没有人再说话,大家像是同时都变成了哑巴。
这样的夜,也没有人能睡得着,大家挤在一处,对着火红的炭盆发呆,混沌间,听得门声轻响,似是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风一下子从外头灌进来,吹得墙上的画哗啦啦的响。
“该死的,哪个贱蹄子,进来怎么不赶紧关门?”韩氏睁开混沌的老眼,恶狠狠的骂了一声。
那人不说话,只是一步一步向他们走近,影子被风吹得破碎。
杨氏盯着那影子,渐渐觉得有点不对劲,她下意识的抬起头,那人影却已到了眼前。
黑的发,白的脸,怨怼的眼,还带着淋漓血迹的嘴唇……
居然是苏念锦!
“啊!”杨氏捂住脸,尖叫出声。
苏明勤两兄弟赫然看到已死的苏念锦,直挺挺的站在面前,也是吓得魂飞魄散。
韩氏盯着自己的孙女,吓得浑身*,差点晕厥过去!
“锦儿,锦儿,你也知道,我们也被逼无奈啊!”她哭道,“是太后要杀你,我们哪有能力与他们抗衡!”
“是啊!”杨氏亦哭,“就算我们不动手,他们那么多人,你也一样是死啊!”
“好孩子,祖母知道你委屈!知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韩氏呜呜道,“可是,祖母能怎么办啊!这一家子,还有好几条命啊!你爹还在牢里,总得想法子往下活啊!”
四人哭叫着,诉着苦,抖成一团,却都没有勇气去看苏念锦。
苏念锦听到这话,轻叹一声,走到炭盆前,坐了下来。
她伸手去烤火,烤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好冷啊!”她道,“那屋子里没火,快要冻死我了!”
四人听到她这话,更害怕了!
苏念锦看着他们,扬起唇角,笑。
“祖母,二叔,三叔,三婶,你们别怕!”她平静道,“我不是鬼!我没死!我又活过来了!”
“活……活过来了?”韩氏不敢置信的看着她。
“是啊,活过来了!”苏念锦一字一顿回,“我,苏念锦,又回来了!”
“锦儿,你还是……走吧……”杨氏缩头畏脑,“你放心,我们会给你风光大葬,让你走得体体面面的!你一个魂灵,在人间停留,对你,也不好啊!你早些上路,早些投胎……”
“该上路的人,是三婶你们一家啊!”苏念锦看着她,唾了一口,“自己无用又窝囊,就靠着依附别人过活!”
“这个家,给你们的够多了吧?让你锦衣玉食,不愁吃穿,可你们呢?吃里扒外,半点感恩之心也没有!”
“这个家一出事,谁都没有你们跑得快!跑就跑吧,还靠踩自家人捞银子!养着你们,还不如养两条狗!”
“你……你说什么?”杨氏本就心虚,被她骂得面红耳赤,忍不住嗷嗷叫。
“你私底下做的那些事,人不知道,可是,鬼知道!”苏念锦阴恻恻的盯着她,“若还想活命,从明儿起,你们就带着你们的孩子滚出去!我再也不想看你们!”
杨氏在听她说到“鬼知道”这三个字,已是魂不附体,听到最后,白眼一翻,直接晕厥过去!
苏明俭吓得浑身直颤,下意识的往韩氏身后缩了缩。
韩氏也是惊惧交加,盯着苏念锦,两眼发直。
“二叔,对不起!”苏念锦忽然站起来,向苏明勤鞠了一躬。
苏明勤呆呆看着她,完全不知如何回应。
“我一直不太尊敬二叔,因为觉得你窝囊无用,最没出息,还不如老三,最其码会献媚,你却什么都不会……”苏念锦道,“可是,现在我知道了,三叔,你是个忠厚老实的好人!你值得我尊敬!”
苏明勤听她这么说,眼泪啪地掉下来。
“锦儿,你不要这么说,二叔对不起你!”他看着自已的手,“二叔杀了你!你还是个孩子啊,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可二叔为了活命,就这么杀了你……”
“不,二叔,我没死!”苏念锦摇头,“二叔,你看,鬼是没有影子的!可是,我有!”
苏明勤看向灯下的影子,面现困惑。
“鬼也没有温度,没有实体,可是,二叔,我是暖的,我是活的!”苏念锦说着,将自己的手伸出去。
苏明勤犹豫了一下,颤着手触摸了一下。
果然是暖的,活的。
“莫非,你是假死?”他惊喜的叫起来。
“假死?”韩氏也是一阵激动,冲过来抱住了苏念锦。
这具身体,鲜活,温暖,跟以前活着的苏念锦,没有任何区别!
“我也以为自已死了,我被你们掐着,透不过气来,感觉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看到了很多从未看过的事……”苏念锦道,“然后眼前白光一闪,我忽然又能呼吸了!”
“假死这种事,也并非没有可能!”苏明勤激动道,“我以前也听人说过的!”
“所以,我们锦儿,没有死,她还活着,对吗?”韩氏老泪纵横,“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她抱着苏念锦,又哭又笑,片刻后,却又忙不迭的把她往内室推。
“快藏起来!不能被别人看到了!看到了,就真的活不成了!”
“是啊是啊!”苏明勤用力点头,“锦儿,从现在起,你要乖乖待在屋子里,千万不能出来,知道吗?明儿的丧事,我们也还得像模像样的办!这样,就能瞒天过海……”
“不!不要!”苏念锦缓缓摇头。
“什么?”韩氏和苏明勤同时追问。
“我不要藏起来!”苏念锦抬起头,挺直脊背,“我不光不要藏起来,我还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苏念锦!因为,从今日起,我注定会成为,这大棠朝最最尊贵的女人!”
“锦儿,你这都说什么呢?”韩氏惊呆了。
“祖母,您且,安心看着吧!”苏念锦笑得自信笃定,“且看着,我怎么把苏蓁蓁从我们这里夺走的东西,数以百倍的讨还回来!将她加诸在我们身上的痛苦,数以万倍的讨还回去!”
她说着,攥紧双拳,牙齿紧咬,眸中恨意翻涌。
苏蓁蓁,前一世,我过得比你好,活得比你长。
这一世,你也别想超过我!
因为,我知道你所有的秘密,你看到的,我早就看过了,你没能看到的,我也看到了!
这一世,无论是你,还是你的家人,我都会让他们,比前世更绝望,死的更悲惨!
次日清晨。
东宫。
凌罡玉懒懒的窝在卧塌上打盹,早膳在面前都放凉了,他却动也没动一下。
“太子殿下,您多少,吃一点啊!”洪永在旁低劝,“这今儿的早朝,肯定是费心费力的……”
他说到一半,本来还在那里恹恹不动的凌罡玉,直接跳起来,把桌子给踹翻了。
“你能不能别跟本宫提早朝?你是嫌本宫还不够堵吗?”凌罡玉暴跳如雷,“去他妈的早朝!一群老王八蛋,跟疯狗似的,等着在那里咬本宫呢!本宫是傻了还是疯了?明知会被咬,还要上赶着往前凑吗?”
洪永苦着脸回:“哎哟,我的殿下啊,您要是称病不去,那这件事儿,解决不了,只会不断发酵!这要是传到皇上那儿……”
“就传到父皇那儿好了!”凌罡玉一甩袍袖,“他的弟弟,把他儿子的女人给睡了,他不出来处理,谁出来处理?本宫被戴了绿帽子,本宫还怎么有脸去……”
他越说越气,逮着那桌子又重重踹了几脚,颓然瘫倒在卧塌里。
苏念锦死了。
难得能遇到一个如此可心可意又懂他的美人儿。
他还没爱够,他还有很多有趣的事儿,没跟她做,她就这样猝然去了!
凌罡玉心里其实是有点心疼不舍的。
然而,他没办法。
从昨儿那事一出,他就知道,苏念锦再无生路。
说起来,这件事,真的怪不到她,是他那个禽兽叔叔太无耻!
听到这事之后,他也想过,要入宫跟太后理论,求情,叫她放苏念锦一条生路。
她出了这样的事,做太子良娣是没有可能了,但在他身边做个侍妾,却是没有问题的。
但最终他还是没去。
他这太子之位,之所以能坐得稳,是因为有母后和太后的母族撑腰。
为了一个取乐的宠物,跟自己的皇祖母闹崩,只有蠢货才会这么做!
所以,他全程不发声,将一切都交给皇祖母处理,昨晚还去给皇祖母请了安,问了好,以明心志。
祖孙俩全程没提这事,但他知道,皇祖母对他的表现很满意。
只是等苏念锦已死的消息传来,他这心里,好像一下子就空了。
像他这样,有着特殊爱好的人,知音难觅。
之前好不容易寻到一个,结果,不小心死了。
过了这么久,他才又寻到一个,结果,又死了!
凌罡玉闭上眼,躺在那里,心里无尽惆怅感伤。
正烦躁之时,外头有内侍快步而入。
“殿下,有飞信……”他结结巴巴道,“是……是从苏府传来的……”
苏府?
凌罡玉睁开眼,伸出手。
内侍将信放在他掌心,退了出去。
凌罡玉展开信,信上是再熟悉不过的字迹,是苏念锦所书。
他以为是苏念锦的绝笔信,低叹一声,打开信封。
信里只一张薄薄的纸,纸上也只寥寥几行字:
明日将有暴风雪突至,梁王府之行,请殿下勿去!若不得不去,请一定不要因妾身之事,与梁王起冲突!苏妾身无恨亦无怨,只愿殿下平安喜乐!
落款是苏念锦,而那日期……
凌罡玉掠了一眼,倏地跳起来。
“今日写的?”
“殿下,怎么了?”洪永看着他。
“你看这信,可似今日所书?”凌罡玉一把扯过他。
洪永低头看了看,那字迹魏印尚未干透,还能闻到浓浓魏香,明显是今日新写的。
可是,昨儿苏念锦不就死了吗?
“可是有人模仿苏姑娘的笔迹,故意装神弄鬼?”洪永猜测。
“那……那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凌罡玉指着那几行字问。
“这……”洪永也答不出来,只下意识的向外头看了看。
今儿阳光不算好,不过,也绝不是阴天,不像有暴雪突至之兆。
而且……
“殿下明日打算去梁王府吗?”洪永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