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顺天府大堂,还没被关进来之前,他便已想好了要如何处理柳氏生的这双儿女。
苏念远那个野种,自是要关入家中暗牢,叫他这一生,都为他亲生父母赎罪。
至于这个无法确认到底是谁的种的女儿,则要远远的嫁出去,这一辈子,他都不要再看到她!
此时在这牢狱之中,乍然看到这个女儿,苏明谨却又矛盾万分。
这是他打小捧在手心里的明珠啊!
若真是他的女儿,岂不是……
苏明谨心中又恨又纠结,他不说话,只死死盯着那抹人影,待她走到自己面前,他方后知后觉的想起一件事。
她,如何能进得这大理寺牢房?
晋王费心将他弄进来,自然便卯足了劲儿,想要将他钉死在里面,事先早就在这里安插了钉子,叫这里的狱卒苛待他。
这样的情形下,他的兄弟们都是束手无措,他的朝中的那些党羽,此时也是缩头畏脑,暂时无人敢插手,生恐被晋王逮到。
他这个女儿,一介闺阁女子,如何能大模大样的走进来,还叫这狱卒如此谄媚的待着?
放眼整个棠京,能有这种能力的人,只有太子了。
可是,太子在这风尖浪口,又怎会……
正困惑间,苏念锦已站到了他面前。
“苏姑娘,您长话短说哈……”狱卒朝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小的今日是给同值的人下了药,叫他拉了肚子,才换来这点儿时间……”
“我知道的!”苏念锦轻轻点头,“我会尽快,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谢苏姑娘体谅!”狱卒讪笑,“那小的给您望风去!您请进……”
他打开牢门,放苏念锦进去,自己则守在了牢门边。
“父亲!”苏念锦看到苏明谨,泪如雨下,“父亲……受苦了……”
“你是如何进来的?”苏明谨盯住她。
“这不重要!”苏念锦将手中包袱塞给他,“女儿给父亲带来了伤药食物和衣物,您快收好!莫要被他们瞧见了!”
苏明谨抓住那包袱,仍是问:“你是如何进来的?”
苏念锦不答,只道:“父亲,女儿进来,是想问父亲,要如何对付苏蓁蓁!”
苏明谨上下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肿胀的唇角上,瞳孔微微一缩,他伸手揭下她头上风帽,风帽下,那张脸上尽是伤痕。
他气息微窒,猛地去抓她的手,揭开她的衣袖。
苏明谨“啊”了一声,下意识的想甩开他的手,然而苏明谨还是看到了。
那手腕上,是深深浅浅的紫红色印痕。
这下,苏明谨什么都明白了!
“父亲,对不起,女儿还是没能听您的话……”苏念锦屈膝跪倒,“可是,女儿不后悔!女儿活到十六岁,父亲千娇百宠,护佑着长大,如今父亲出事,家人束手无策,女儿岂能袖手旁观?”
“父亲,女儿长大了,从今日起,女儿也可以保护父亲了!”
苏明谨听到最后一句,泪水狂涌而出。
之前的那些疑心和怨怼,瞬间消弥无踪。
“锦儿,你不必如此的!”他伸手抱住女儿,痛心叫,“你这样,叫为父无地自容!他……他那样的……禽兽……你……你如此娇弱,如何受得住?”
“女儿受得住!”苏念锦含泪摇头,“为了父亲,女儿什么都受得住!父亲不必担心,女儿如今,已住进那醉玉轩了!”
“什么?”苏明谨大惊,“他……他竟让你住进醉玉轩吗?”
“是!”苏念锦用力点头,笑道:“父亲,你看,女儿不像您想得那么弱!女儿是这棠京最聪明最美丽的女子,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东西!”
苏明谨的确被这个女儿惊到了。
醉玉轩里的那个女人,是太子心中至爱。
东宫美人虽多,可是,没有哪个人,能住进太子心里。
可女儿好似轻易的,就住进去了!
他还真是,小看了这个女儿呢!
“你……你是如何做到的?”苏明谨喃喃问。
“父亲且不要管那么多!”苏念锦道,“父亲只须告诉我,要怎么样,才能弄死苏蓁蓁!她若不死,我们便麻烦不断!父亲,该是到狠手的时候了!不可再犹豫了!”
“我家锦儿,果然够聪明!”苏明谨看着面前的女儿,越看越觉得像自己。
身处绝境,依然能勇敢无畏的杀出一条血路来。
这,就该是他苏明谨的女儿!
胡千顺那个窝囊废,他身体里注定不会有这样的血液!
“这个时候,晋王盯死了我,暗杀刺杀,都不可行……”苏明谨道,“若是事做得不干净,被他抓到了把柄,反而多了条罪状!”
“那么,到底该怎么办?”苏念锦急急追问。
怎么弄死苏蓁蓁这事儿,苏明谨早在一个月前,便已想了成千上万遍,此时冷笑开口:“自然是,用那唾沫星子,淹死她!锦儿,你回去后,便去魏府,去见那位魏夫人……”
……
“你父亲叫你来寻我的?”陈氏看着面前的苏念锦。
自从上次两人在青竹巷小院出丑摔伤之后,两人便没再见面。
此时再见,总觉得面前的苏念锦,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父亲说,他未入狱之前,已经铺好了线……”苏念锦道,“只要伯母愿意,他便可这些线,尽数交给伯母掌控!”
“父亲还说,若这事儿办得好,他定会在太子面前,为魏大人美言几句,魏大人辛苦做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往上升一升了!”
陈氏干笑:“多谢太傅念着!只是,太傅如今,还有机会……美言吗?”
“伯母,不过一阵子邪风罢了,还能吹倒东宫不成?”苏念锦早有准备,轻咳一声,道:“秋莹,把我的金牌拿来,给魏家伯母定定心!”
“是!”秋莹忙从身上掏出一块金牌,呈到陈氏眼底。
陈氏掠了一眼,面色倏地一变。
东宫的令牌,她自然是识得的。
“你……你怎会有……”她看向苏念锦。
“太子殿下,亲赐……”苏念锦满面倨傲。
陈氏打量着她,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不一样了。
原来,是傍上一棵大树了……
“太傅如此看得起,我岂能不应?”她爽快应下来,“那你且说说,到底要怎么个淹法……”
棠京,东市,朱雀大街。
这里是棠京最热闹的商业街,店铺林立,应有尽有。
此时正值午后,阳光灿烂,天气晴好,街道上行人如织,穿梭不断。
苏蓁蓁和尹初月一袭男装,在这里随意游逛着。
自从出事到现在,她们精神一直紧绷着,此时一切都尘埃落定,苏长安和魏寒的伤情,也在一天天恢复中,两人心情轻松,自然要出来逛一逛。
许久不曾出门闲逛了,两人现在就像是两只出笼的鸟儿,别提有多快活了。
因着穿着的是男装,两人瞧起来像是两个少年,自然不必像着女装时那般拘束,想蹦就蹦,想跳就跳,怎么开心怎么来。
她们蹦蹦跳跳的走在前面,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不知何时,聚集了一群四五十岁的妇人。
等到发现时,两人已经被这群妇人,堵在了街中心。
“哎,你不是那个谁?”一个头发花白面色黝黑的老妇,指着苏蓁蓁,叫:“那个恶女苏蓁蓁吗?”
苏蓁蓁掠了她一眼,冷笑。
好嘛,苏太傅这是又要故伎重施了啊!
果然,那个妇人话音未落,她身后的那些妇人们,便一起附和起来:“就是她就是她!”
“哎哟,这个不要脸的贱丫头啊!将自己的亲爹害成那个样,怎么还有脸出来玩的啊?”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呢?”一个面色白净的妇人皱着眉头,“苏家的事儿,咱们大家不都弄明白了嘛!是那位太傅宠妾灭妻,对不起这一双儿女,根本就不关这苏姑娘的事嘛!”
“小姑娘为了护住自家人,也是很辛苦的!怎么能叫恶女呢?须知,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她这话立时引来不少围观人的附和声。
“话说得不错,原是那苏太傅瞎了眼,错信了妾室!结果妾室反而生了野种,哈哈,报应啊!”
“不过,我听说,苏太傅有意悔改哎……”那白净妇人看向苏蓁蓁,温和问:“苏姑娘,可有此事啊?”
苏蓁蓁的目光在她身上掠了掠,没说话。
一旁的尹初月气不过,冷笑道:“若是我把人杀了,再说自己有意悔改,被杀的人,可以原谅我吗?”
白净妇人叹口气,劝道:“是啊,你们的确是受了不少委屈!不过呢,到底是父亲啊!虽然伤害过你们,到底血浓于水!都是骨血,有什么心结解不开?”
尹初月先前听她为自己说话,对这人印象还算不错,此时听她这么说,心中十分不快,但她还是忍着恶心,尽量用平静的口吻回道:“这位大婶,你不明状况,还是不要再劝了!”
“我也是一番好心嘛!”那白净妇人笑笑,“其实呢,也是为你们好!我朝最重孝道!虽然你们与父生父决裂,是他的不对,但他既有悔改之意,便当再给他一个机会!各位,你们说,对不对啊?”
她说到最后,居然扬声征求周围人的意见。
“说的没错!”很快,便有几个妇人点头应承,“这到底是亲爹啊!如今又身陷牢狱,想想,也怪可怜的!”
“谁说不是啊!都是那柳氏害的!柳氏心机甚深,这男人终日忙着正事,哪里能想到,这妾室竟敢在后宅中翻出这样的波浪来?”
“你父亲也委实是可怜!”那白净妇人又道,“而且,你母亲也有意与他复合……”
“怎么?那苏夫人原谅他了吗?”众人一齐追问。
“早就原谅了!”白净妇人笑道,“她呀,对苏太傅还是一往情深呢!说起来,若是没有柳氏从中挑拔,他们如今还是恩爱夫妻呢!我现在还能想起来,他们当时是何等的恩爱融洽……”
“你这个人,简直一派胡言!”尹初月气咻咻叫,“谁说……”
“月儿!”苏蓁蓁伸手轻掐她手心,对她轻轻摇头,叫她不要再说。
她们不回应,且看这些人,怎么自已往下演吧!
然而就算她们不回话,那白净妇人也照样能叭叭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