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半妖复仇〔16〕
“叮铃——”
流浅有些吃力地扶着腰,从那深深的床底将那小巧的铃铛掏出来,时不时倒抽一口冷气,眼神恨恨地瞪着立在身旁,无辜笑着的妖皇。
浮朱现在根本不敢靠近流浅,自从昨天晚上得手以后,一早,流浅清醒过来后,便跟炸了毛一般,冲着他龇牙,拒绝他的靠近。
浮朱有些无奈,但见到流浅恢复了往日一般的活泼,也终于放下心来,半是宠溺,半是纵容着流浅使着小性子。
他看到流浅扶着腰,手中攥着那小铃,有些摇晃地站起身,便快步上前扶着流浅,将他鸦青色头发上沾染的灰尘拂尽。
“满意了吗?”浮朱看着流浅有些气鼓鼓的脸颊,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尖。
“呸,什么满不满意?!”流浅一把打开浮朱的手,揉了揉有些泛红的耳垂,强作镇定道。
他看着浮朱温暖的金色眼眸,感觉有些牙痒痒,这个人当真是个衣冠禽兽,昨晚上半是威胁,半是挑逗他,让他说出那些羞耻的话,也不知道临易听没听到。
想到这里,流浅有些自暴自弃地靠在浮朱身上,反正已经丢人了,面子什么的就无所谓了吧。
正这么暗搓搓地想着,流浅突然听到苏易临含着笑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昨晚……”
“没有!什么都没有!”流浅吓了一跳,顾不得酸软的腰肢,咬着牙从浮朱怀里退出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是么,我只想问问你,大仇将报,昨天晚上想必是睡得极好吧……”
苏易临没说什么,可流浅却生生从那看似无辜的话语中,听到了一丝调侃和幸灾乐祸。
他一手揉着腰,一手攥着那银色的小铃,摩挲了一会儿,反击道。
“那临易,想必你昨晚和殷华帝君也是相处和谐咯……”
“自然是比不得你们。”苏易临开口便把流浅的反击堵回了去,噎得流浅吞吞吐吐,却再也寻不到话可说。
似乎是察觉到了流浅的落败,护犊子的浮朱上前一步,揽住了流浅,开口问道。
“我们已经拿到了原渚河这厮的魂魄,不知帝君那边……”
虽是知道浮朱听不见自己的话语,苏易临还是卖了流浅一个面子,温声开口道:“定然是成的,萧随想必马上便会到……”
话音刚落,流浅还来不及转达,便听得“吱呀——”一声。
浮朱敏锐地转头,看向身后那面开了一丝缝隙的红木雕纹彩窗。
“未曾想,连殷华帝君也学会翻窗了。”浮朱看着那隐在殿柱后的玄色衣摆,眼中含着笑意。
“妖皇又何曾知晓本君的喜好……”便瞧着那玄色衣摆一点点露出原貌,缠绕的金色攀枝莲纹在那翻卷的衣摆上浮动,仿若镌刻于上古的封印,神秘而繁复。
浮朱有些恍惚地看着露出原貌的烈熙,除去那已然雪白的长发,便是和当年上界赫赫一时的殷华帝君完全重合了,恍若隔世。
烈熙的眼中除了平静,找不得当年的半丝疯癫,像是从那疯癫若狂魔的疯子,变成了大权在握,高高在上的帝皇。
而在场的人都知道,烈熙当年握在手中的权柄已是遗落,以烈熙当年在上界的所为,此行,定然是凶险万分。
“准备好了吗?”烈熙低头,看向死死攥着小铃的流浅,却是在问苏易临。
自然是准备好的。苏易临透过光幕看向风姿卓然的烈熙,眼中含着淡淡的笑。
“那便走吧……”烈熙侧脸,与浮朱的眼神错开,慢慢开口道。
浮朱拉着流浅,眼神晦涩地看向为首的白发帝君。他知道,让殷华帝君指路,便意味着危险,要知道,这位帝君在堕天之前,可是硬生生屠了半个修罗族,现在上界修罗族的残部可是风光得紧呢,怕是不会放过他们吧。
烈熙像是透过浮朱淡定的外表,看到了他心绪,却只是顿了一会儿,而后平静地抬眼看向他,轻声道。
“莫要忧心,这路的终点,便是洗练池,若是顺利,不过是半天,便可以归来……”
流浅听了这话,有些惊讶的抬头,疑惑地看向浮朱。明明浮朱说,洗练池在仙林的中心,修罗族的禁地,从天梯上去再到仙林,路程不近。
而浮朱则是恍然地盯着面色冷淡的烈熙,原本满是思虑的眼中带上了微微的怜悯。
“是,浮朱知晓了,便请帝君带路吧。”他顺从地垂下头,安抚性地看着一旁困惑不解的流浅,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却也是不回答。
直达洗练池的路,便是从洗练池的堕天之路吧……
浮朱跟在烈熙的身后,想着流浅体内那个不知是什么来历的临易,对烈熙又多了几分叹惋。连自己受过的苦楚也不愿意向心上人透露,殷华帝君,怕是爱惨了临易吧。
烈熙寻了一处僻静的山林,看向微沉的天色,驻足而立,转身对跟在后方的浮朱和流浅说:“开天路时,必定异象突发,故而先歇息一晚,在明日破晓之时,再图此事。”
听了烈熙的话,流浅便拉着浮朱,学着烈熙席地而坐,顺着妖界浑厚的灵气,调理着体内循环相生的灵力。
而在空间中苏易临却是不那么平静,他对萧随太熟悉了,那些半遮半掩的话语,流浅不懂,难道他还不懂吗?他捏着拳,透过光幕,看向漆黑的夜空,他想知道,千年前,萧随选择堕天时,到底是有多痛。
对修士而言,短短一夜不过是瞬息。在流浅睁开眼睛的刹那,便察觉到天边微微的亮光,映在浮朱那明亮的金色眼眸中,充满了生的希望。
而这时,烈熙早已站起身,玄色的衣摆不染分毫尘土,只是望着那微熹的天际,有些怔然。
天亮得很快,烈熙看着被晨曦慢慢驱散的黑暗,缓缓抬手,明明圆润的指甲在腕上一抹,便显出了一条深深的血纹,血液顺着那微微下垂的指尖滑落,滴落在尘土中,染红了一片土地。
仅仅只是数滴血液,便让烈熙冷峻的面容苍白得不像话,他抿着唇,固执地盯着那被血色染红的地面,直到发出微微的红光,才仿佛脱力了一般,伸手费力地将下摆撕扯出一根布条,胡乱地绑在腕上,而后表情肃穆地注视着红光大盛的地面。
“来了……”他轻声道,唤醒了迷失在血光中的流浅。
流浅看着一旁面色担忧的浮朱,稳了稳心神,而后看向烈熙,攥着那银色的小铃,一点也不在意被硌伤的手。
而在那小铃中的明黄色火苗已经开始躁动不安地跳跃,撞击着铃铛的内壁,像是有些慌不择路,想要逃窜出去。
流浅被那叮铃作响的铃铛唤回了心神,他盯着那颤动的小铃,仿佛感受到了原渚河不安躁动的内心。他知道,原渚河慌了,因为原渚河猜到了他的目的地,他的魂魄禁不起洗练池的折磨。
“别急,会放你出来的……”他说着,攥紧了那铃铛,不让它发出丝毫的响动,看着血光大盛的地面,语气温和,仿佛当真如他承诺一般,会放原渚河出来。
染上烈熙鲜血的土地散发着刺目的血光,突然间,这红光消失不见,只余下清冷的山风呼啸而过,荡起了烈熙稍显宽大的衣袍,之上绣着的展翅大鹏,似乎要翱翔天际。
流浅有些迷茫地盯着那土地,之前的血迹竟是消失不见。怎么回事?难道是失败了不成?
静静闭眼立着的浮朱却是表情凝重肃穆,他金色的长睫微颤,仿佛怕惊动了什么,双唇紧闭,不说半分话语。
流浅离盘凤血脉到底还是差了一些,而身负盘凤直系血脉的他自然可以听见那动静。
那山风夹杂着从上界呼啸而下的怨气,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哀怨地缠绕在烈熙身边,声声逼问。
“汝既已择道,何故重返故地……”
“吾等一界之恨,悉归汝身;一界之怨,皆系汝神魂……”
“此生此世,背负吾等怨气,无可推脱……”
“背叛者,人皆弑之……”
浮朱听到那怨毒的声音渐渐消散,也慢慢抬眼,望向为首的烈熙,见他面色如常,而下一秒,便被从天上倾泻下的一道水帘,吸引住了眼眸。飞溅的水珠似要触到他的面颊,却又在他的面前蒸发消失,只余下一抹晃眼的虹色。
他有些恍然,原来当年所见的那处飞崖悬瀑,便是以那洗练池为源头吗?
见浮朱有些出神,流浅看着已经上前去触那水幕的烈熙,咬了咬牙,拽着浮朱紫色的长袖,将他拖拽到那水幕面前。
流浅望着那一层薄薄的水幕,不禁伸手去触,一伸手,便是锥心的刺痛。
他猛然将手指收回,看着状似无恙的白皙手指,有些心悸,毕竟十指连心,那水幕到底是什么东西?
浮朱自然是注意到了流浅的动作,他伸手为流浅揉了揉手指,而后望向一旁的烈熙,开口道。
“帝君,此路,怕是行不通吧。”他抬头望着那不见源头的水幕,有些不赞同。
“为何行不通?此路,便是最近的了……”烈熙抬头,眼神淡淡地望着一脸心悸的流浅。
“可是,这痛楚……”流浅自然不是娇气的人,但一想到身处在着水幕中,便是抽骨锥心之痛,也是有些犹疑。
“这痛楚不过是作用于神魂,我等现下不过是凡胎,只是感到痛苦,却是不会对修为有半分损耗。”烈熙抬手便触上了那水幕,流浅眼睁睁地看着烈熙整个手臂没入其间,却是面色如常。
终究是忍不住,他学着烈熙,将手伸进那水幕中,锥心刺骨般的痛楚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他想抽手回来,却看到烈熙那漠然的眼神,竟是咬着牙坚持了下去。
浮朱望着流浅已然咬破的薄唇,有些心疼,却也只能看着伤口流出的血液顺着下颚滑下。他顿了顿,竟是先于流浅一步,踏入了水幕中。
见浮朱没入那水幕中,烈熙只是淡淡望着流浅,然后随着浮朱,也没入了水幕中,被余下的流浅有些怔愣,更是感到羞耻,明明是自己的仇怨,却只剩下自己踌躇不前。
他狠下心来,整个臂膀没入了水幕,却突然感受到了一阵拉力,浮朱,将他拉入了水幕中,他冲进了浮朱的怀抱,虽然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痛楚,心中却是安定了下来。
“走吧……”流浅在一片白雾中听到了烈熙的声音,却是寻不见任何方位,这白雾怕是锁死了人的视觉,仿佛身置于幻境之中,不能穷尽这绵长的道路。
虽然看不见浮朱,但从白雾中露出的一只手却足以带给他温暖与力量。流浅攥紧了浮朱的手,十指紧扣,顺着那力道,被牵引着向前走去。
一步步,仿佛在刀剑上起舞,流浅觉得自己的脚底已经被利刃刺穿,却也知道不过是痛感的幻象而已。薄薄的白雾笼绕在他的身旁,雾气仿佛如同细如牛毛的小针,一点点锥入他的躯干,再顺着他的筋络,将那剧痛逼入体内。
流浅咬着牙,茶色的眼眸含着生理性的泪,迎着那无形的刀尖,一步步向前,却是感受到了愈发猛烈的疼痛,他另一只空置的手早已是攥出了血迹,手心那精致的小铃也沾染上了血色,在强压之下,暗哑地发出叮铃声。
他终于知道堕天是多么痛苦的事,现在他们不过是逆着那路,一点点感受到疼痛的递增。若是从洗练池上一跃而下,那突如其来的撕心裂肺之痛,怕是能把无数大能逼疯吧。
流浅顶着那强压与痛苦,轻声道,声线因为疼痛而有些扭曲压抑。
“临易,堕天……怕是要痛心切骨的吧……”他突然对走在前面的烈熙,产生了一丝敬佩和怜悯。
“恩,我知道……”
流浅只听得苏易临轻轻的回应萦绕在耳边,却仿佛云淡风轻一般平静怡然。
却是不知,空间中的苏易临眼眶通红,有些瑟缩地望着光幕中那层白白的雾气,像是穿透了那层雾气,看到了不远处的玄色背影。
他有些懊悔,却又是满心庆幸。
谢谢你没有放弃,让我终于见到你。
希望,下一个世界,你能站在我眼前,容我为你加冕,将属于胜利者的战利品亲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