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与君初遇〔16〕
送走了客人的华春山,总觉得这事态的发展实在是有些太过顺利,顺利到让他有些不安。他总觉得自己像是遗漏了什么,可现在的局面便是他一手策划,结果也和他的预期一样。自己当真遗漏了什么吗?
怀揣着万千心绪,华春山来到外间,看着侍立在一旁的小厮,坐在了饭桌前。
首先品尝了这些天最爱的银丝碳烤全猪,华春山顿时感觉自己的心情好了不少,他瞥见左手侧的一抹青翠绿色,带着笑,问一旁候着的天外仙跑腿伙计:“你们家又推出什么新菜式了?颜色还挺好看。”
“回公子的话,这可是在我们西关千金难求的银丝菜,极难保存,我们酒楼也只有一点点存货呢!老板看您是大主顾,特地吩咐底下人给您送上一盘。”那伙计带着谄媚的笑,低头哈腰,向着华春山作了个不伦不类的揖。
此时的华春山早已抛开了刚刚的烦扰,只觉得一上午的疲乏和倦怠都消失不见。他的眼神游离在烤全猪和银丝菜之间,像是有些为难,但还是伸出筷箸,慢慢地伸向翠绿的银丝菜。
切成细丝的银丝菜,清爽脆滑,拌上野鸡吊出的高汤汁水,带着浓郁鲜味。华春山像是不满足于这鲜爽的素菜,吃了两口,便弃之不顾,转头又去享受烤全猪的鲜美。
刚刚尝了一片烤肉,华春山的手僵了僵,手中的白玉筷箸像是握不住一般,微颤了两下,又直直掉落在桌面上,顺着锦绣台布慢慢滚落,坠在地上,摔成了碎片,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
可这时,一旁的小厮和侍立在左右的医师、管家,已经顾不上这珍贵的白玉筷箸,他们只是惊慌地盯着似要昏厥过去的华春山,一众人手忙脚乱地去搀扶,一侧的管家像是注意到神色慌乱的天外仙伙计,面带狰狞地擒住了似乎想要落跑的青年,狠狠地将他摁在地上。
倚在医师胳膊上的华春山像是勉力保持着清醒,他看着被按压在地的伙计,语气虚弱却带着一丝阴狠:“八……八角!这菜中必定……进了八角。”
狠狠掐着伙计脖颈的管家听了这话,下手愈发狠辣。三公子对八角过敏的体质,江湖上可是没有几人知晓。如今这菜里进了八角,必定是这些贼人想要谋害三公子,断了九元商会的财路。
“说!是谁派你来的!这菜里的八角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大人冤枉啊!我……我也不知,今日这菜是后厨的小六师傅掌勺,我并不知这菜里如何会进了八角啊!大人明鉴。”那伙计的脸被摁在地上,面容扭曲中带着恐慌,若不是贪图这出手大方的顾主,这次就是宁死他也不敢来趟这趟浑水啊!
一旁立着的白衣医师像是强作镇定,他用带着一丝惊慌的眼神看着正在审问伙计的管家,有些脱力地说:“华管家,你将这伙计带到天外仙去,将今日那主厨的师傅揪出来,问个明白!”接着转头看向一旁开始掐着华春山人中的小厮。
“你们快去寻一处药房,找到九珠草,冰心莲……算了,你们去寻我房中的药箱,将九元荣养汤的药方找出,按着方子去药房抓三副药,要快!”
他低下头,看向处于半昏迷的华春山,语气似乎带着暗恨:“若不是公子应那昆仑中人的邀约,走得那番匆忙,我们又何至于将那九元荣养汤遗漏在江南本家……”这样说着,他低垂的黑色眼眸中却是闪过一丝亮色。
一旁正在游移不定的管家听了这话,看着小厮们匆匆而去的背影,又转头望着面容普通的白衣医师,语气中带着宽慰。
“秋医师,别如此自责,定是那昆仑教小儿意图谋害三公子!我们二人,同为三公子心腹,定要为三公子查明真相!你且放宽心,在此好好守着三公子,为他配药,我拎着这心怀鬼胎的小二去看看,那天外仙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
“好!华管家放心,有这五护卫守在公子身边,宵小定不敢来犯!”秋医师看着什么都不知道的管家,眼神晦涩,语气真诚坚定。
在管家离去后不一会,那几个小厮便带着一个灰色的瘦小身影匆匆赶回。那瘦小驼背的身影扛着硕大的药盒,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怎么回事?”秋姓医师盯着那个被小厮们推搡着快跑的小药童,神情莫名。
“秋医师,这小孩是医馆里那个老匹夫的童子,才十三四岁。”
“是呀!那个老匹夫硬是不让我们借用他的药盒,非要自己拿着才放心!”
“我们怎么能相信那个老头的脚力呢!为了赶时间,只能将他的小药童一并带过来了!”几个小厮七嘴八舌地抢声道。
白衣医师看着那有些驼背,神情畏缩的麻子脸少年,眼神暗了暗,一把将药盒从那孩子手中捞起来,打开盒子,检查着其中的药材。
“倒是挺全的。好了,你们不要啰嗦了,就让这个孩子在外间磨药吧,我在内厢守着公子,顺便将磨好的药煎给公子服用。你们要及时将这孩子磨好的药送进来!听明白了吗?!”
听着小厮们的连声应诺,秋医师的眼神掠过那驼背的药童,从卧房中翻出一尊药炉,便进入了内厢。
接着那药童被五个护卫搜了身,摸了命脉,确定没有携带利器同时身无武功,才得以安然磨药。他畏畏缩缩地蹲在药杵前,听着小厮们宣读着药的分量,看着他们将称好量的药材放在他面前,监督着他的动作。
那药童低垂着头,双手有些颤抖地磨药,听着对面小厮的催促,甚至浑身打了个颤,将身体缩成更小的一团。
“白蝎草,五钱,磨成团装粉末!”听着对面小厮照本宣科地不耐烦重复。灰衣少年哆嗦着手从药篓中取出一捆白色的根须,放在了称重小厮的面前。
小厮将白蝎草从整捆中分出一些,称了五钱,放在了药童面前,药童得了药材,开始细心的磨药。
周而复始,半个时辰过去了,终于将该磨的药粉都磨完了。
那药童抱着空空的药盒,缩在角落里,等着白衣医师制成药后,将赏钱带回医馆。他将药盒抱在胸前,眼神放空,似乎胆小到不敢出声,漆黑的眼珠像是无机质的黑色玻璃,冰冷漠然。
内厢中的白衣医师看着昏迷在盘龙床榻中的华春山,普通平板的面容透漏出冷漠的不屑。他耐心地将一盘盘药粉按照顺序倒进药炉中,运用特殊的手法搅拌混合。在端起最后一盘白蝎草药粉时,他捻起一小撮白色的粉末,放在手心中,细细地嗅着。
褐色的瞳孔中极快地闪过了一丝嘲讽,一样的味道,一样的颜色,只是微微粗糙的触感。白蝎草有微弱毒性的茎混进了无毒的根须中,不会影响到整个九元荣养汤的药效,却成了一个引子。
云昙道这次派出的影子,倒是一个长了脑子的。
缩在外间的小药童,自然就是经过伪装的萧随。那张刘一戚的面皮留给了藏在天外仙中的分部接应者,在天外仙一片兵荒马乱中,老板和管事自然不会留意到一个小小伙计的细微改变。
他现在的身份,是西关城中最大医馆里的药童。这家医馆,当然是归云昙道所属,想顶替一个微不足道的药童实在是过于简单。
萧随在苏易临的帮助下,仔细地阅读过《毒经》,这是另一个平行世界中的典籍,其中的药材竟有大半在萧随的世界中也存在着。
萧随也不知道,这《毒经》中的秘方会不会已经有人知晓,但他在去往蜀中的路上曾经试探过席默,发现身为刑堂中人的席默对有些偏方也是完全不知,便放下心来,这世上九成九的医师都不会发现这诡异的偏方。
现在的他装作自闭胆小的药童,守在门外,看似在等着秋医师出来发放赏钱,事实上却是寻找机会,完成系统发布的任务——得到华春山的令牌。
这不在影路发布的任务之内,萧随也不知道这令牌到底有什么用处,但不管怎么样,这积分是绝对不能错过的。他知道,这药粉进了内厢,华春山就是必死,现在要想的就是怎样趁乱得到他的令牌。
已经昏迷了近一个时辰的华春山感受到了人中处的刺痛,他微微睁开了眼睛,虚弱地看着扶他坐起身来的人。
“子白,我这是怎么了?怎么这次病发得如此严重?”他靠着软枕,语气疑惑,将将说了几句话,便虚弱地微微喘气。
“来,先将药汤喝了,还是这九元荣养汤,你这体质怕是根本沾不得八角,每发病一次,下一次便会愈发严重。”秋子白将他扶起,把药碗举在他的嘴边,喂他喝药,语气淡淡。
华春山对秋子白十分信任,听了这话,也就相信了这种说法,不再继续追问,一口一口将药喝完。
一阵睡意袭来,华春山似要入梦,眼皮慢慢耷拉下来,呼吸也慢慢放缓。突然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在睡意中挣扎着,握住秋子白的手。
“子……子白,还隐会!这是还隐会设的……设的局!快走!叫华黎快……快带我们……”他挣扎着,眼睛一开一合,像是窒息的溺水者一样面色狰狞。
秋子白淡淡地看着面色泛青的华春山,慢慢抽出来被紧握的双手,从宽大的衣袖中抽出一条帕子,一点点将手上的汗液擦拭干净。
“睡吧,莫要慌张,华管家马上就回来了。公子,你先歇息一会吧。”
像是被催眠了一般,华春山已经控制不了快要闭合的眼皮。他最后看了一眼一袭白衣的秋子白,莫名感到一阵陌生的感觉,像是从未认识一般。他慢慢陷入黑暗中,在失去意识前,耳畔又回荡起那沙哑低沉的话语。
“你来了,这盘棋就活了……”
一点点看着床榻上的人失去呼吸,秋子白缓缓站起身,定定地凝视着床上的尸体。
当外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他像是才发现主人的离去,突然发出一声悲鸣,扑向暗黄色的床榻,拼命地按掐着华春山的人中,急促的话语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悲戚与绝望。
“公子,您醒一醒!不要睡!华管家马上就要回来了,求您醒一醒啊!”
这悲切的疾呼显然是传到了外间,所有人全都涌进了内厢,其中也包括刚刚从天外仙赶回的华黎管家。他的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惊怒,看着床榻上显然已经失去呼吸的华春山,向来满含坚毅的眼中蓄满了泪水。
“主子!主子!”他像是绷紧了肌肉的野兽,带着狠辣和痛苦看向秋子白,嘶哑着喉咙问,“是谁?到底是谁?秋医师,你告诉我!”
秋子白的眼光扫过了跟着众人一齐涌入的小药童,停留在华黎压抑着怒气的扭曲面孔上。华黎果真只是个空有武力的莽夫,竟是连一点脑子都没有。
“昆仑教!必定是昆仑教!”秋子白的脸上写满了恨意,泛红的眼眶中镶嵌着一双吞吐着怒火的眸子,“是我的疏忽害死了公子!公子服用了大量天外仙的饭菜,我竟没检测出那饭菜中含着的罂/粟子!”
听了秋子白回答的华黎眼中也满是恨意。
“公子身体本就弱,昆仑教的贼子还给公子下了成瘾的罂/粟子,再设计一次八角过敏……真是好毒的计策啊!亏我还以为那泡了八角水的银丝菜是厨子为了保鲜,看来这一切都是昆仑教的阴谋!”华黎完全推翻了他在天外仙质问下得出的结论,看着公子的尸首,他只觉得天塌地陷。
萧随扮着那小药童,像是受了惊,学着一旁的小厮,怯怯地跪在小桌旁,一动也不敢动。他看了半天的闹剧,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华春山的死,归到根源,还是由这次过敏引起的。华春山对八角过敏,所服用的汤药中,含有一味白蝎草,白蝎草的根须有药用,但其茎秆却带有一定的毒性,但总体而言却不会影响那汤药的药效。
可据《毒经》记载,白蝎草的茎秆却是百香毒的毒引,天外仙用了大量的百香草作为酱汁,用以遮盖罂/粟子的辛味,这便成了华春山的催命符。
昆仑教的本意怕是慢慢弄死华春山,可多了萧随这个变数,昆仑教便白白替云昙道背上了这个黑锅。
那么这到底和还隐会有着什么联系呢?苏易临一直在暗地里监控着内厢的动静,华春山临死前那句嘶吼自然也没有逃过他的耳朵。
萧随神色莫名地看着悲痛万分的两人,通过意识海和苏易临联系,让苏易临帮忙寻找藏在这内厢中的令牌。苏易临搜索起来十分容易,只是运用系统标注了寻找的目标,再将整个内厢进行透视,便寻到了藏在暗格中的令牌。
听了苏易临的回复,萧随默默地低下头,眼光慢慢定在了紧挨着他左手边的小几。这令牌,华春山可真是宝贝的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