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半妖复仇〔7〕【修】
看着烈熙停住了脚步,在前方领路的原清宗驻守弟子转过头,恭敬地低垂着头,语气焦灼:“太上长老,妖界的裂隙就在前方,掌门他们生死未卜……”
“那是魔界的裂隙?”烈熙血红色的眸子盯着身后的缭绕着黑色魔气的天空,看着如同破碎裂口的裂隙,打断了弟子未尽的话语。
“嗯?是!”那弟子抬起头,顺着烈熙的视线看去,看着映着淡淡血痕的黑色天空,愣了一下,再短促地点头应是。
他看着转身向魔界裂隙走去的烈熙,睁大了眼,像是想要拦住他,却完全捕捉不到那快速的身影,只得跟在烈熙身后跌跌撞撞地追去。
“长老?长老?您不是应了宗门,去妖界救援掌门他们的吗?长老,莫去啊!妖皇也在魔界,长老万万不可冲动啊!”
那弟子运转了全身的灵力,向着烈熙急速地追去,可就是赶不上看似闲庭漫步的烈熙,他在烈熙身后高声叫嚷着,也惊动了一旁正在忙活的其他弟子。
正在魔界裂隙旁修修补补的阵法师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转过头,带着淡淡的疑惑与不解,看着遥遥而来的烈熙,像是发现来者不善,条件反射般用身躯拦在裂隙前,对着脸色莫名透着急切和危险的烈熙,重重阻拦。
“烈熙天君有何事?修补魔界裂隙不得有半分干扰,愿天君体谅我等数日辛劳。”率先开口的是前来支援的明渠宗阵法师,冲着烈熙拱手,语气镇定而恭敬。明渠宗一向和原清宗交好,他对这位人界第一大能自然是有几分了解。
“太上长老请不要冲动,为今首要之事便是前往妖界,救援掌门,万万不能让我原清宗损失几员大将!”愣在一旁的原清宗阵法师听了那明渠宗弟子的话,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慌乱地开口。
“是呀!长老慎行!不能因一时之气而与妖皇魔君对上啊!”
在场的阵法师,以原清宗派出的为主。他们不明白烈熙在原清宗的特殊地位,只是天真地认为,此次能请动烈熙天君,必然是因为宗门之危急状况。
他们大都对烈熙有着憧憬与崇拜,自然对烈熙的每一行为都进行了一定的美化。在他们眼中,烈熙来到一线天,直冲着魔界裂隙而来,必定是对妖魔两界联合而愤懑不已,想要直取魔界,为原清宗泄愤。
可烈熙注定要使他们失望了。
转世而来,上界为仙,忘记了深入骨髓的挚爱整整上万年。一朝梦醒,抽骨堕天入海云界,落为凡胎,逆天修行三千年,年年念念不忘。
上万年的迷惘与空茫,三千年的寻觅与痴狂。
他已经是一个自私入骨的可怜人,本就狭窄的心房,除了那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怎可能再容下其他?
烈熙抬眸,直直地看向拦在裂隙前的一众阵法师,血色的瞳孔带着可怖的凶性与杀意,仿佛要将阻拦在他面前的一切阻碍都屠戮至尽。他的眉眼,锋利如刀剑,顺着四溢灵气而凌乱扬起的长发,乱舞如狂魔。
“呵。”他轻笑着,带着无限的讽刺与恶意。
“我为何要与妖皇魔君对上?”看着众人怔愣瑟缩的模样,他慢慢伸手,仿佛力道温柔地拨开了挡在他面前的阵法师。
而那些已经元婴甚至出窍期的阵法师,竟然挡不住烈熙那看似轻柔的一挥,像是被飓风扫过,又像是被巨石重击,倒在本就凌乱的脏污土地上,狼狈不堪。受了内伤的阵法师们继而呕出血,一些实力不济的直接倒在地上,昏迷了过去。而剩下的意识尚存的,都在努力平复着体内暴动的灵气。
颓然扶躺在带着血色的污浊地面,他们抬起头,顺着那拖在地上却干净无渍的红色长摆看上去,望着那居高临下,伸手去触碰裂隙的冷冽男子。
明明那裂隙高悬在灰黑的古怪天空,可烈熙一伸手,便仿佛要触到那狰狞的裂痕。
“天君不可!”阵法师中为首的那位明渠宗弟子高呼,他忍着心口那翻涌的血气,一句破了音的疾呼,便让他生生喷出来一口鲜血,但他顾不得去擦拭嘴角的血渍,只是带着恳切与哀求,直直盯着那如谪仙一般的红衣男子。
“天君!万万不可,这裂隙本就濒临破碎,我等耗尽心力也才将将补救了一成,天君若要强闯,这裂隙必会反噬,且不说壁膜的彻底破裂,就连天君您,也必定会被魔气感染,生生堕魔啊!”
烈熙看着那眼神悲戚,仿佛已经有了不好预感的明渠宗弟子,血色的眸子冷淡而克制,不带半分动容。
他有些微微出神,若是临易存在于这个世界,那性格必然也是这般执拗吧。明明那么聪明,已经预感到了必然发生的结果,却偏偏要以一己之力,螳臂当车。他和临易,果真是那么的不同啊。
烈熙想着,面上却是不动分毫,只是旁若无人地回首,淡淡地注视着天空中黑气缭绕的裂隙,慢慢伸出了手。
“天君!天君!三思,三思啊!”
伴随着凄厉的高呼和赶来弟子的阻拦,烈熙垂首看了一眼俯卧在一旁的明渠宗弟子,淡淡地说。
“你很聪明,”他似乎没看到那青年怔愣的表情,只是低垂着眼睫,遮住了翻涌着血色的眸子,语气淡淡,“可惜,没有相应的实力。”
那来自明渠宗的青年听了这话,终于确定了心中的猜想,他看着神色冷漠的红衣男子,看着他撩开长长的下摆,就这么凭空迎着那裂隙走去,仿佛一步步都坚实地踩在无形的台阶上,一步,两步,如履平地。
他死死盯着,看着烈熙就这么平淡地凌空立着,凌冽的夜风将他的衣摆和散落的头发吹拂得烈烈作响,红色与黑色相混合,带着浓烈而鲜明的对比,艳丽却冷清。
他终于绝望了,撑着上半身的臂膀也骤然失力,颓唐地摔在地上,脸颊蹭上污泥,在闭眼前,他看到那凌空立着的男子决绝地伸手向着那浓黑的魔气触去。他将那声短促的呜咽藏在了咽喉中,他知道,人界的未来终将堕入无尽的黑暗。
穿梭于魔界与人界之间的夜风拂过烈熙的脸,带着凛冽的寒气,让脸上那仅有的血色也慢慢褪去,他慢慢变得苍白透明,嘴角却带上了缱绻温柔的笑意。
像是被那巨大的气场所震慑,所有残存着意识的人都愣愣地看着上空中触摸着黑色裂隙的红衣男子。他们的眼眸中,渐渐染上了惊恐和绝望,慢慢地,阵阵啜泣声和呜咽声在人群中传递。
他们看着烈熙的手被裂隙中的黑暗吞噬,终于明白了什么,所有人都像是失去了庇护和主心骨一样,跌坐在地上,满目苍凉地看着那慢慢褪色的身影。
他们看着那一头青丝从根端染上雪色,再蔓延到尾端,仿佛被珞宸峰的白雪覆满了头,带着冷意和孤寂,诀离于世间,终究触碰不得。
那黑色的魔气从手指卷上,像是贪婪的藤蔓触到了寄生的枝干,愈发壮大,一点点席卷而上,吞噬了烈熙的胳膊,胸口,再到全身。而反观烈熙,则是淡漠地看着自己的身躯染上黑色,容忍着那魔气灼伤他原本灵气四溢的身体,无视了顺着血色衣摆渗下的点点血渍。
众人就眼睁睁地看着烈熙被那魔气包裹,看着魔气钻进他的身体中,看着烈熙最后向着一线天露出微光的天空望了一眼,然后转身,没入无限的黑暗之中。
没有人去阻止烈熙,因为没有人能够阻止他。
烈熙,是信仰,是希望,是绝望黑夜中的指路明星。
而就在此时此刻,这颗星辰,陨落了。人族的希望,破灭了。
壁膜破裂的声音清晰传来,可是已经没有人想去理会。
烈熙,堕魔了。
.
烈熙堕魔的消息像是一阵飓风,席卷了整个海云界。
不像是人界一般惶恐惊惧,妖界鬼界则像是看热闹,而得到了烈熙这个助力的魔界却是难得沉寂了下来。没有通过已经大开的壁膜入侵人界,而是寻了极为强悍的魔将,将那壁膜层层围守了起来。
而在人界的原清宗,流浅跪在主殿,看着愈发苍老的大长老,神色莫名。他万万没想到,烈熙居然堕魔了。他和烈熙在珞宸峰相处的这几年,对烈熙也是有了一些了解,烈熙绝对不会因为一点小事选择堕魔。
他看着上首用着恶意眼光盯着他的几位长老,再看看一脸烦忧的大长老,心中有些嗤笑,这原清宗怕是要完了。
他回应着几位长老咄咄逼人的逼问,表达了自己对烈熙最近动向的一无所知。
而一旁揉着眉心的大长老终于开口了,他拦住了正准备向流浅动手的五长老,语气严厉肃然。
“老五!住手!烈熙天君虽然叛离了,但流浅还是我原清宗的弟子!”
“烈熙天君?你居然还叫他天君?烈熙那个叛徒!当初老祖就不应该将他收入门下,不就是来自上界吗?说不定就是一只丧家之犬!果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五长老有些激动,想必是看不惯烈熙多年了。
大长老听了五长老的话,像是有些怅然。他们这些现任的长老都已是上千岁了,自然对烈熙的来历有一些了解。他想起三千年前,天门大开时的那一日。
当年的原清宗还没有像今天一般闻名天下,但他们宗门的老祖却是一位渡劫期的大能,老祖本已元寿将尽,卡在渡劫期多年却寻不到飞升上界的途径,生生将要困死在小小的海云界。
哪知,千万年不遇一次的天门居然大开了,老祖借此欲飞升上界。就在老祖消失在天门投射下的白光中,而他们也以为老祖飞升成功时,却看到老祖生生被打落下来,颓然落地,怀中还多了个被护住的断骨婴孩。
原来天门大开竟是为了送这婴孩下界,老祖自知无望飞升,便依着这因缘,将这断骨的婴孩收入门下,取名烈熙。而未过百年,老祖便仙逝,用着这份师徒情,将已经合体期的烈熙拘在原清宗的珞宸峰之上。
烈熙本就是海云界的第一鬼才,未满千岁便到了渡劫期,可就是因着这份因缘,被拘在原清宗,余下两千年都在原清宗镇守宗门。
大长老年长于其他长老,自然对烈熙的事情更加了解,因此本就对烈熙心怀愧疚,听了五长老这不分青红皂白的胡言,直接抽了他一巴掌,看着捂着脸瞪着自己的五长老,深深叹了一口气,原清宗,怕是要毁在他们这一代手上了。
他看着跪在下首的流浅,缓和了语气,对着那垂着头,貌似恐慌的青年道。
“流浅,莫要慌张,没有了你师父,你还是我原清宗的弟子。若是……”他看着惊喜抬头的流浅,带着愧疚和狼狈低下头,快速地说,“若是人间大难,你可愿见上你师父一面,为天下苍生……”
“流浅知晓了。”流浅俯首,打断了大长老的话,沉声应道。
大长老看着一脸难堪的流浅,灰色的眼眸中满含愧疚与失意,慢慢抽动了一下僵硬的嘴角,想要拉出一个微笑,但还是放弃了。
“好孩子……”他看着流浅,想着一线天传来的传音符,像是通过那死寂绝望的话语,看到了烈熙转身离去的那一幕。
竟是,堕魔了吗?
龙渊,魔玉龙渊。这就是你寻觅了三千年的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