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初夏的午后,日头颇有些热烈,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京城某处一院子里头有一有些年头的树,树枝已长出新绿的叶子,但并不甚浓绿,在那些绿叶的间隙,碎金似的的光便漏了下来。
苏槿便是在那一片光晕中醒来,迷蒙蒙地睁开眼,树下随着微风晃动的光晕便照进她眼睛里头。
被光线刺得微眯着眼,她抬手去挡那刺眼的光,入眼是一只小手,白白的,肉肉的,手背上甚至还有几个讨喜的肉窝。是的,这是一只小娃娃的手,甚至苏槿还看见这只小手因为自己的惊惧儿微微有些发抖,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可思议!
苏槿惊得差点神荡魂飞,立即起身坐了起来,心跳骤然加剧,手上额上很快就沁出汗了。压抑着几乎要破口而出的尖叫,苏槿快速地扫视自身以及周身目力所及的地带。
身上穿的是一套粉色的丝质小衣裳,同色的绣花小鞋子,手腕上是银质的小镯子,头上摸起来是两小包子,身下是竹制的躺椅,地点应该是花园某角落,不远处是一处古式凉亭。
除了树上间或的鸟鸣,悄无人息,即使是惊慌中苏槿也都听见了自己略有些急的喘息声。
苏槿惊骇得有些不知所措,却又隐隐在心内升腾起丝丝不可忽略的愉悦。
此时此刻在这陌生的地方她终于承认了她终是厌弃了过往的生活,甚至是在这么一个情况不明,福祸莫测的地方,她依然是有些高兴的。
而她穿越了,在她最绝望的时刻,从过往的死局里破局而出。
就好比是,本来已出局的比赛,黯然地正准备离开服输于命运,却被告知之额外提供一次机会。
对于这次机会,既是珍视的,同时也是有微有些满不在乎的意味在里头,因了这么些满不在乎总是表现出不同往日的豪迈来。
此刻正是那么些油然而生的豪迈,安抚了苏槿正值惊惧的情绪。这场突如其来的穿越,想来这既是恩赐,也是考验。在陌生的地方,全然不知的时间、空间与未来,她将以新的身份,开始另一段生活,而这与她的过往全然无关。她希望,在这辈子,不要无奈,不要勉强,更不要身不由己。
正值胡思乱想的苏槿,抬头便看见远处有一小一大的人儿正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走来。
随着他们的靠近,苏槿便渐渐看清楚了。走在前头的是一位大约六七岁的男童,穿着宝蓝色的古代小袍子,小小年纪举止之间似乎就已经有了一副贵公子的派头,长得唇红齿白,眉目俊秀,两靥含笑像是年画里走出来的仙童。
走在后面的是一位年纪大概三十来岁的妇人,只见她容颜清秀,发鬓松散,却神色哀戚,眼眶略微红肿,脚步亦有些虚浮。当她的眼睛望向苏槿时,脸上的哀戚之色越发的浓重了。
望向那双沉痛的眼眸,苏槿切实地感受到了从她眼睛里传来的悲痛,心中忽然一阵难过袭来也禁不住流下泪来。
而那妇人更是哽咽着快步走来抱起苏槿,边是哽咽边是哄道:“槿儿不哭,槿儿不哭,是姑姑不好,姑姑该把你带在身边的。”抬手从衣襟内扯出一条帕子给苏槿擦了擦眼泪,又爱怜地抚了抚苏槿的头发。
一阵阵哀痛袭来,苏槿的眼泪不住的流下来,停也停不下来。苏槿姑姑见苏槿哭泣不止,雪白的小脸上都是泪痕,乌盈盈的眼睛里溢满泪水,更是一阵哽咽。
这时候,迈着小步终于走到苏槿面前的锦衣小公子也出声安慰道:“槿儿妹妹别哭,喏,给你糖吃!”说着便从他的荷包里,掏出一个看起来很是诱人的糖球,拿到苏槿面前。
这时苏槿泪水已经停了,这阵难过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心情依旧低沉。她并不伸手去接蓝衣小公子手里的糖块,毕竟她不是真的总角之龄,已经过了糖有无限诱惑力的时候很久了。此时的苏槿并不敢乱说话,怕露出马脚,沉默以对是最佳方法。
见苏槿不接,蓝衣小公子便把糖球放回荷包里,并解下荷包,把荷包放到了苏槿姑姑的手里。
“清姑姑,你先收着,等槿儿妹妹想吃的时候再吃罢。”蓝衣小公子一点儿也不介意苏槿的拒绝,仍旧笑眯眯的。
苏槿姑姑并不推辞的接了,因为对于糖块确实是小娃娃的止哭法宝这个常识,她是深以为然的。
“槿儿乖,这是安亲王的大公子,快跟砾哥儿道个谢!”苏槿姑姑用温和又带哄诱的语气,抚着苏槿的小脸说道。
苏槿这回顺从地对这位亲王府的大公子道了谢。
安亲王大公子连忙摆手说不用,笑着对苏槿说:“槿儿妹妹,不必客气,我叫燕砾,叫我砾哥哥吧!”
“来,槿儿,快叫砾哥哥。“苏槿姑姑也觉得这样称呼更觉妥当,毕竟现下是要先在这住下的,太生分了不妥,便也在一旁帮腔。
苏槿心里觉得甚是尴尬,自己实在过不了心里年龄的那道坎,虽然只有天知,地知,苏槿知,但是却是相当难为情的。
终于在燕砾带着笑意的目光下吐出两字。
“燕砾。”
燕砾一时有些错愕,他并未想到苏槿会直呼其名。
事实上,从燕砾的记忆之始,并无相当年纪的女娃这么直呼其名的叫唤,那些女娃几乎都是称他为哥哥,或者是弟弟,那是亲近,有些则是讨好。而这声奶声奶气的不带亲近,讨好之意“燕砾”让燕砾一瞬间体味了一回自己是一个小男子汉的感觉。
错愕之后,燕砾则是欢快地给予了苏槿响亮的回应。
苏槿姑姑皱眉,尽管苏槿打从开口说话起就并不算得太爱说话,但也是个听话的乖孩子,如今刚入王府,事事都得谨慎小心,便开口用一种略带严肃的语气说道:“槿儿,平日里爹娘和姑姑是怎么教你的?”说罢,似又想起什么伤心事,眼眶又红了。
燕砾连忙摆手说笑着道:“不妨事,槿儿年纪小。”
苏槿姑姑虽然觉得直呼其名不太妥当,但毕竟小孩子之间,尤其是稚龄总角之时并不太讲究这种礼仪纲常,也就随了他们,况且来日方长槿儿总是会改口的。
苏槿一直不动声色地在观察着水清,水清眼中毫不遮掩的疼宠、哀伤让苏槿从直觉上向水清靠拢。从水清的神色及反应来看,苏槿的目前所处的状况应该不会太好,隐约觉得可能是家庭遭受重变,继而即将要寄人于王府之下。
苏槿诚虔地在心内祈祷:不要给我太多牵绊的一生,如果还要如此,我情愿不要再重来。
燕砾的贴身小书童方墨正气喘嘘嘘地的跑了过来,“公子,可……可让小的跟上了,小的可就只多……多眨了一下眼,公子跑得可真快!”方墨上气不接下气地终于说完了整句话。
六七岁的燕砾整个的一副孩童心,正是爱玩的年龄,这厢出了安定王的书房门,刚脱了王爷老爹的管束便似脱了缰的马儿似的撒欢,甩了身旁的小厮书童们,独自游玩。好容易刚认了个可心的苏槿妹妹,心下欢喜便想多跟槿儿妹妹一块玩。
燕砾便对水清笑道:“父王刚说让姑姑您去母妃那儿呢,这会子就让槿儿妹妹跟我玩罢”牵了苏槿的手,想了想又说道,“待姑姑跟母妃叙完了话,我跟槿儿便差不多也就到了母妃那儿了。”
“方墨啊,你带清姑姑去母妃那儿吧!”这厢刚喘顺气的方墨又要被打发走了,燕砾毫不理会方墨那有点儿哀怨的小眼神。
见如此水清便不好十分坚持,加之王府里头仆从成堆,戒备森严应当是不会有什么危险。只得细细的嘱咐了苏槿要听话,便随方墨往安定王妃的住处——长春殿走去,见王妃去了。剩了随方墨一起来的仆从,因未接到命令只得远远的看着苏槿他们。
此时的苏槿思绪有些混杂,应了水清的嘱咐之后,便木木的不吭声。
遭逢巨变,身处异地,心内最是感慨。许许多多的想法正在激荡,遗憾的,惶恐的,伤感的,喜悦的,揉成一团话语难描的情绪,似要喷涌而出,想要付诸于口,想要热烈地表达,想要畅快地倾诉,但那些话涌上喉咙它又退了下去,像是在海边翻滚的潮水,涌上来然后又退下去,周而复始,却涌不上海堤。
燕砾牵着苏槿的手走入初夏的阳光里,有人在初夏里赋诗:幽人惜时节,对此感流年;亦有人在春意阑珊之际感叹:芳菲歇去何须恨,夏木阴阴正可人。
初夏的烈烈阳光,耀目灿烂,晃花了苏槿的眼睛,眼睛里的一切像是成了真的梦似的,如此真切又如此虚幻。
苏槿感觉像是在梦中似的,仿佛梦醒了这一切就会瞬间消失掉,心里很不安,脚下坚实的大地似乎软成了棉花糖,心也跟悬在云端似的落不了地。
苏槿正被燕砾拉着手走在这寂寂庭院里,右手边传来的暖暖温度,软软的触感,苏槿用力握了一下燕砾的手,抬眼看燕砾眉目如画的脸蛋。感受到苏槿的力道的燕砾对着苏槿笑的越发如沐春风了。笑眼弯弯的小正太燕砾把陷在庄周梦蝶的漩涡里蝶我不分的苏槿拉了回来。
瞧,这并不是梦呢!<更新更快就在笔趣网www.biquw.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