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报业集团的全体员工来说，八楼是处特别的存在。

　　和集团其他楼层不一样，这里走廊上的地砖光可鉴人，两边办公室的玻璃外墙一尘不染。就连走廊两头的卫生间，也十分干净，永远点着熏香。

　　这些变化，只有一个原因：8楼是报业集团领导们办公处，从最低的集团党委办公室主任到最高的江南省委宣传部副部长、报业集团党委书记、总编辑，中间还有分管工会、纪委的党委副书记，几位分管子报、子公司的副总，林林总总加起来，八九个办公室分割了整层楼。

　　一般情况下，这里几个办公室虽然门都是虚掩着，办公室的主人们，却是老死不相往来，所以八楼永远安静。

　　但今天下午，八楼最中间的办公室，大门罕见地关着。里面隐约地传来说话声，显得有些例外。

　　这间办公室门上的金色铭牌，清楚地贴着“总编辑”三个字。

　　紧闭的大门后，是一间隔成前后两块的大房间。当中摆着红木办公桌，桌后一张铁画，勾勒着鹏程万里。

　　那是华夏国一大特色工艺品，著名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由黑铁融化成汁，描画出的大鹏，带着金属特有的线条感，看上去气势十足。

　　办公桌后，铁画背景前，坐着位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他剪着平头，外面穿了件灰色夹克，正端坐着说话，右手不时地在半空中指来指去，满满的领导气质。

　　“李文远，这次可不能再例外了。你要是再把集团的财权也动一动，那你就不是《江南晨报》的老总了，就该是江南报业的老总了。”中年人说话并不快，一字一句。

　　“郑部长，我才到《江南晨报》一个月，可谓百废待兴，如今面临这么大的烂摊子不说，国家又在推行限购，市场环境很差。我很需要一笔广告发布，这也是完成年度任务的关键。”李文远坐在他口中郑部长的对面，语气恭敬客气。

　　这位郑部长，就是江南省委宣传部副部长，如今江南报业集团的一把手。按照过去在省宣的级别来算，比李文远原来的那个副处高了两个级别。

　　“没得商量，分管《江南晨报》的陈总，今天上午就已经私下找过我了，他说的很有道理。你申报的这个精英生活榜，虽然是有些经济效益，但是处理不好，产生个别的利益输送案例，那对整个集团都是大损害。”

　　“你这个晨报老总也真是的，没事应该多找陈总多汇报汇报，他才是分管你们的副总。找我就是越级了嘛。”

　　说完，郑部长不住地摆手，又把话题转了回来：“这活动经济风险大，你可别忘了，你们晨报前任的老总，不正是因为个人问题，被你带着省纪委的人给搞下去的吗？我不同意你们推行这个活动。”

　　“部长，不是您同意不同意的问题，而是我们的现状必须要做。今年《江南晨报》还有近千万的发布任务，这个大窟窿必须要填。”李文远认真道。

　　“首先，我来跟你分析分析，报业集团是宣口的重要部分，是咱们太祖起家的笔杆子。我们，不能只顾着追求经济利益，更要看重社会效益。”郑部长掰着手指，慢慢地说道。

　　“其次，你这活动，涉及了很多物料采购，要是有人管不住贪欲，来个上下其手，咱们怎么收场？我又怎么向上面的领导交代？我可不行连接两个晨报老总都被金钱问题拖下水。”

　　“当然了，最后一点也很重要，即便你们上下一心，公正廉洁，那采购的事情不还是你们在操作？那就把财权重新拿去了，《江南晨报》是集团的一份子，例外可一不可二。”

　　郑部长说道这里，目光直视李文远：“你这次不用再请老部长了，别以为你做过他的秘书，就能有事没事找他出面。老部长退休都好几年了，上次是看在他的面子上，给你搞了次全员竞聘，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同意你插手财权。”

　　红木办公桌对面，李文远被这么一番话几乎淹没，他深吸口气：“部长，我不是要抓财权。您也别听陈总的危言耸听，《江南晨报》是真的需要这次活动，不然年终奖都发不出来。”

　　“有集团给你兜着，你放下心吧。”郑部长说什么也不松口。

　　“采购事项交给集团财务和资产部门招标，这样总行了吧？”李文远继续坚持。

　　“那不还是要找我签单、批条吗？”郑部长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做不错的态度仍旧持反对意见。

　　说着，他忽然又想起什么般道：“我听财务部说，你为手下申请开绿灯，提前支取广告提成？”

　　“在报业集团，以前还没有听说过这么荒唐的事情。咱们是国家单位，可不是私企，由得你这么随意的。”

　　李文远只好解释：“那位方清不是家里有急事，我本着人性化的原则，向财务部门申请便宜行事嘛？那本来也是他应得的，只是提前一个月而已。”

　　“那位员工本身也很优秀，您前不久不是还在全集团号召向他学习嘛。”李文远特意补充。

　　郑部长听得一愣：“是吗？可能是我指示编管办出的通知，我自己也忘了。但这也不能成为开绿灯的理由啊。你完全可以找工会，先申请个救急补助嘛，何必要挑战规则呢。”

　　“工会那救急补助，也不过就是几百块钱，能帮得了什么忙。”李文远替方清抱怨了一句。

　　“你先回去吧，我手头上事情也多，马上还要去省宣开会。”郑部长端起茶杯，一副端茶送客的表情。

　　“那关于精英生活榜的事情，我明天上午再来跟您汇报。”李文远站起身。

　　“不必了，我说的很清楚了，这件事情就算了。任何事情，要以稳定发展为要义，我不希望看到例外。”郑部长斩钉截铁地反对。

　　说完，他又用莫名的眼神盯着李文远：“你作为晨报的老总，没事要跟分管的陈总多汇报，不要弄得内部不团结。”

　　“多谢部长指导，我心里有数。”李文远点头告辞。在这短短的谈话中，郑部长联系两次提到集团陈总，肯定不是无的放矢。

　　李文远分析，恐怕王玉早上在大会上旗帜鲜明的反对，背后就是陈总的身影。上次因为全员竞聘，两个人还产生过冲突呢，难怪陈总在背后和郑部长打小报告。

　　压下这些心思，李文远出了办公室就给方清发了条短信。“集团不同意精英生活榜的一揽子方案，连采购物料的财权都不肯放。你个人的支取广告提成要求，也被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