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走后,钟粹宫陷入一片寂然的沉默,宫中的夜总是这样寒冷而又漫长,与他最初相逢时,他所给我的一片温暖与欢愉,都在这样夜里被消磨如烟了。
我忽然想饮酒,因为只有醉熏时才能忘记一切,我一人去斟了酒,靠在窗下独饮,一壶冷酒入腹,却更觉头晕目眩。
我忽听窗外一片议论纷纷,我尚未过问,纯风已进暖阁来慌张道,“长姐…安弟他…”
见她慌张模样,我心中已知晓了一二,今日常安的种种放肆,已让我心寒至极,纯风斟酌了片刻才道,“长姐,安弟被收押入狱了,公主那边…太皇太后也已下旨,将公主指婚于科尔沁部苏合王子,明日清晨就送公主返回科尔沁成亲。”
我虽已深知了这结局,可当它真正到来时,我仍旧难以抑制自己心底的悲伤与无力。
窗外忽然划过一道惊雷,我向后靠了靠,只感觉周身一阵寒冷,我感觉自己想要抓起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以我现在的身份,我又怎么可能再为常安说一句开脱?
时至今日,连常安都对我重重误解,我不知还有谁可以信任我?
回想起那年常安与雪绒的初见,雪绒一眼看穿常安的身份,而常安却误以为雪绒是公主身边的侍女。
二人约定赛马,定要分个高低胜负,二人争吵大闹,却也重归于好。常安因索额图诬陷完颜氏时被冤入狱,身负重伤后无人医治,正是雪绒跪在皇帝的大殿外整整一夜,求来了为常安疗伤的太医。
从始至终,一直在等他的人,都是她,从未变过。
我犹记常安曾说,此生除雪绒不娶;雪绒也道,除常安不嫁。
这世上不幸的人已太多,我不希望再多他们两人。更何况,他们又是那样至纯至真之人。
我想起当夜里常安对我冷冷说出的那句“皇贵妃娘娘”,只感觉心已冷到了底,他是我最疼爱的弟弟,是最令我骄傲的少年,今日这般情形又如何让我不为之心痛?
而我还能为他做些什么呢?凭我现在与玄烨的关系,我又怎么可能再去御前为他求情?以太皇太后现在对我与家族的怀疑,我更不可能求太皇太后法外开恩。
我现在唯一的资本便是自己的一命而已,若能换常安与雪绒后世安稳,便也不算辜负。
可我不能鼓起勇气去见玄烨,更不敢跪在他面前,说出求他放了常安的话来,因为我深知常安的过错,我有什么资格求他放了我的弟弟?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我听钟粹宫后的暖阁大门一声巨响,一个瘦小的身影冲出了房门,只身跑在大雨之中,一道闪电划过时,我才看清她全身已被大雨打湿。
我起居的殿门忽然被撞开,纯雨一脸失神地冲进殿来,我看着她一言不发地跪在我面前重重磕头,心已碎成了碎片。
我亲自去扶她起来,哭问道,“雨儿何至于如此?”
她未曾开口却已红了双眼,断断续续道,“雨儿知道娘娘不能再为安少求情,雨儿只求娘娘带雨儿去见皇上,雨儿想求皇上成全了安少和公主!”
我一时感慨得难言,最初之时,是纯雨最先遇见了常安,时至今日,我仍记得当年常安摘下自己的云形扇坠送给纯雨的情景,我不知道,时过境迁这么多年,纯雨是否还念着常安。
我偷偷擦去了自己的眼泪,只怕让身边的人看见了更加伤心,我深知,玄烨不可能会见纯雨这样一介宫女,我却仍感动于她的勇气,我道,“雨儿,你又为何要执意如此?他们的事你大可不管,继续留在我身边安稳度日就好。”
纯雨执拗地摇头,“娘娘不懂在乎一个人的感觉吗?就算自己不在他的身边,也希望他能过得好。”
纯雨话毕,我才如梦初醒,原来须臾数年,纯雨当真还爱着常安,自始至终从未变过,当初那一眼已耽误了她这许多年来。
“雨儿,”我的声音有几分哽咽,我努力对她笑道,“谢谢你给我勇气,你放心,我一定会帮常安和公主,这一次不仅因为他们,更因为你。”
纯雨的笑容缓缓浮现在脸上,她温暖笑道,“无论娘娘要做什么,奴婢都会跟随左右,绝不退缩。”
纯风此时才忍不住急道一句,“雨儿你胡闹!你可知现在娘娘处境的为难?太皇太后本就忌惮完颜一族,你还要娘娘在这风口浪尖冒险吗?”
我轻笑着安抚纯风道,“纯风,你不必为我担心,这也是我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娘娘!”纯风忽然哭道,“娘娘,无论我是否是常平的妻子,我都是自心底里认娘娘作亲人的,我不想看着娘娘冒险!何况是这样毫无胜算的冒险!若是皇上怪罪下来…”
“那就让他怪罪好了,”我仰起头来不让泪水留下来,我轻声道,“若怪罪我能放常安与雪绒一条生路,我亦不亏。”
“长姐!”纯风哭喊着跪在我的身后,而我却不忍再看再逗留,我领着身后的纯雨渐渐走远,只淡淡对纯风道,“你起来吧,将来替我照顾好家中父母。”
我与纯雨并未撑伞,她义无反顾的模样令我感动也令我感伤,我想就算是常安那样心性开朗的人,在这世上也总要有几个难以坦诚相对的人吧。
“雨儿,为了常安受任何惩处,你都不怕吗?”我问她道,她抬头看了看我,低声笑道,“不怕,只要看着他娶到心爱的人,我什么都不怕。”
我紧紧将她护在自己怀中,试图为她挡住扑头盖面浇打下来的大雨,她也用小小的手拥住我的腰间,笑道,“娘娘也不怕,对么?”
乾清宫的侍卫将我拦在宫外,称皇帝不愿再见钟粹宫人,我便一言未发,兀自跪在了乾清宫遥遥的宫门之外,那侍卫见状忙上前来道,“还请娘娘快快起来吧!您若是损伤分毫,奴才等承受不起啊…”
我冷冷道,并未看他,“烦请去通传一声,就说臣妾完颜霏求见皇上。”
那侍卫为难地摇了摇头,转头望了望身边的将领,那将领也不敢私做决定,然他二人见我并未撑伞,一人跪在大雨之中,更是不知如何是好。
我绝不能离开,因为今夜将是常安与雪绒最后的机会,若我还有一丝希望,我就不能放弃。
“此时本王接手管理宫中禁军,所有禁军将士必要听本王调令才是。”此时我身后忽传来一人的声音,我循声望去,却见是裕亲王独自走在雨中。
自陈广庭残忍杀害常平常安母亲的事被公之于众后,陈广庭被撤去一切官职押入天牢,玄烨下令由裕亲王接替管理禁军一切事宜。
“本王命你们即刻去为皇贵妃娘娘传话!若皇贵妃娘娘贵体有任何损伤,本王定轻饶不了你们!”裕亲王高声一喝,那小侍卫立时拱手得命,转身冲入乾清宫中。
我跪在大雨之中,并未回头看他,只是忍了忍眼眶中的泪水,道,“王兄,谢谢你…”
他站在我身后一步,并不向前,只道,“你对我,又何必言谢。”
“王兄,你走吧,若他来了,会迁怒于你。”我轻声劝他道,我知道此时我所做的一切,只会将皇帝彻底激怒。
而裕亲王却轻笑道,“死都不怕,还怕迁怒吗?”
雨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我以为那小侍卫会出来传我进去,却未想到玄烨会亲自前来,他亦没有撑伞,他疾步走在雨中,见我跪在大雨之中,竟忽然道,“你给朕起来!谁叫你在这里淋雨?”
我挣脱他的束缚,吼道,“不要你管我!我只求你…成全常安和绒儿!这是我对你最后的请求…”
他却面露难色,却仍执意要扶我起来,我却偏偏不肯,他忽然怒道,“科尔沁部公主婚事向来由太皇太后全权决定,朕不可在此事上与她争执。”
我冷冷地望着他,我心内深知,只要他的一句话,就能成全常安与雪绒,他只是不愿意再为我与太皇太后抗争罢了。
“臣妾知道皇上与太皇太后难以容忍完颜常安如此放肆,若皇上肯成全他们二人…臣妾愿以任何条件交换。”
“你以为朕会用你去作任何交换吗?”玄烨冷冷笑了一声,他的面容突然严肃起来,渐而缓缓松开我的肩头,冷冷道,“朕早该知道,你心里只有你的家人,就算当年入宫,你也是为了家族忍辱负重对么?你从不是为了朕。”
我望着他的模样,在冷雨之中更显得异常寒冷难以靠近,我没有回答他,只道,“世间难得两全之事,若我走后,你尚可安稳度日,可我的家人却不能。”
他冷笑,“是啊,你走了,朕还能安稳度日。”
他拂袖要走,却被站在黑暗之中的裕亲王拦住,裕亲王狠狠拉住皇帝的衣袖,道,“她如此模样跪在雨中求你,你也忍心要走?!”
玄烨此时同样异常愤恨,他狠狠甩开裕亲王的牵绊,怒吼道,“朕就知道是你!你到底还想做什么?”
裕亲王拦住玄烨,道,“我要你和她说清楚,若不能!就不要再折磨她!”
我只摇一摇头,忽然轻笑道,“不是他折磨我,是我自己…幸好都过去了,我也能放得下了。”
裕亲王见状更是气愤,忽然扼制住皇帝的手腕,吼道,“在你心里,她到底算什么!”
玄烨更是疯了一般将他推开,再不顾自己的形象,他忽然哭得极为伤心,他望了望跪在大雨之中的我,又望向站在身前的裕亲王,道,“她!曾是我的全部!”
“皇上!”我忽然大吼,我不知该如何终止这一切,终止我与他,我与这座樊笼的纠缠,我最终向他重重叩首道,“臣妾完颜氏恳求吾皇开恩,赐臣妾一死!还家族中人和平安宁!成全常安与公主姻缘!”
玄烨忽安静下来,四周忽然只剩下倾盆大雨的坠落之声,他蹚着雨水向我走来,缓缓蹲下,慢慢握住我的臂膀,我渐渐抬起头来,却见他哭红了双眼,他蹙着双眉苦笑道,“你逼朕杀了你?”
我苦笑着点一点头,“彼此都干净,又有何不好呢?”
“你给朕起来!”玄烨大声怒吼,他使出极大的力气将我拉起,待我站起后却仍旧紧紧攥着我的肩头,我痛得哼出声来,他才猛然松了手,他低头贴近我道,“无论如何,朕都不会杀你,任何人都别想伤害你。”
他转身就要离去,我却追到他的身后,隔着渐渐要合起的宫门,我大喊道,“玄烨!成全常安和绒儿好吗?”
他没有再说一句,只是命身后层层叠叠的侍卫关了乾清宫的大门,将我关在了黑暗之中,我胡乱擦去脸上的雨水,回头望向一直等在原地的裕亲王,忽然道,“王兄,再帮我最后一次,可以吗?”
因为我再没了选择,过了今夜,绒儿就将是科尔沁部苏合王子的妻子。
他缓步上前,道,“只要你说。”
我斟酌了良久,才带裕亲王远离乾清宫宫门,我们二人站于钟粹宫宫外,我道,“如今看守常安之人皆是宫中禁军,皆听王兄调遣,至于御林军方面,凡有些品级地位之人,都与常安有些旧情,所以我想…”
“所以你想让演一出瞒天过海?”他立时接在我的话后问道,我只轻轻点了点头,道,“若王兄觉得为难,我绝不纠缠。”
裕亲王朗声大笑,“我有些许年头没做过这样越矩的事了,现在想来,却是十分怀念。”
我抬头望着他笃定的模样,心中一片难以言表的感动,我不知我能回报他什么。
“王兄…来日皇上与太皇太后定会降罪,我一人承担绝不牵连王兄…”
我尚未说完,他已制止我道,“妹妹不必如此,既是我心甘情愿的,将来后果如何,我与你一起承担。”
我只觉眼圈一阵发烫,我低下头去不想让他看到我落泪的模样,他却是察觉到了我的情绪,他抬起手来犹豫了许久,最终用他的衣袖擦去我脸上的泪,他笑道,“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在街上逛着,你和那些人那么不同,让我看一眼就能记得。”
我回想到那年的五台山,我在烟花节前夕于街市上闲逛,买下合心玉,期盼着烟花节那日将合心玉送给玄烨…
那年的我与他,再也回不去了。
我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腰间,玉还在,可人呢?
“王兄…太皇太后既然要公主嫁回科尔沁,必不会再给常安机会,今夜是最后的机会,我恳请王兄命禁军将士释放常安,我会亲自前往公主雨花阁,带她出来,送他们二人远走,再也不要回来了。”
我一番话毕,我本以为裕亲王会有所退缩,毕竟我将犯下的是违逆抗旨的大罪,是欺君罔上再无退路的大罪。
然而裕亲王却肯定断然道,“事不宜迟,既然如此,我即刻前往大牢放常安出来!”
“王兄万不可贸然行事,若牢中忽少了人,定会引人察觉,王兄必要以旁人伪装常安留在狱中,能拖几日是几日,为他们二人争取些时日。”
而裕亲王却是笑道,“妹妹糊涂,明日便是绒儿出嫁的日子,明日一早就会有人发现公主不见了,就算有人假装是常安被关在狱中,又有什么用呢?无非是再连累一人而已。”
如此想来,的确不值得再连累一人同我受过,我便道,“王兄思虑周全,那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
雪绒所住的雨花阁今日灯火通明,禁军与御林军看守于此,把守阵势丝毫不输给皇帝所住的乾清宫,我要进去容易,却不知如何将雪绒带出这里。
然我已全然没了退路,如果我此时退缩,就相当于白白坑害了裕亲王与常安。
雨花阁外的侍卫们见我前来,纷纷跪倒参拜道,“奴才见过皇贵妃娘娘,不知娘娘驾临此处,有何贵干?”
我平静道,“明日公主出嫁,本宫向来疼爱公主,今日岂有不来看她的道理?”
那侍卫略点了点头,道了句,“是。”便放我进去,我招手唤来纯雨,特意让她在侍卫面前停留了许久,才带她走进雨花阁去。
雪绒起居的正殿内红烛燃如白昼,我走进大殿门前,却听到雪绒隐隐的哭泣声,我心下一痛,暗下决心无论如何都要送他们二人远走,再不受这樊笼的困扰。
我缓缓推开正殿大门,见雪绒已屏退了身边众人,心下忽稍微轻快了些许,雪绒听有推门声,以为是自己身边的宫女,忽大吼道,“谁叫你们进来的!”
雪绒哭得梨花带雨,抬起头来见来人是我,忽大吃一惊,不禁惊呼,我连忙捂住她的嘴焦急道,“绒儿你别出声!一会儿我叫纯雨装成是你,你随我一同出去,与常安会和,一起离开这儿!走得越远越好!”
雪绒努力挣脱我的束缚,转头向我道,“嫂嫂!可你呢…我们走了,你可要怎么办?”
我淡淡笑着,为宽慰她,我只得骗她道,“是你皇兄授意我这样做的,来日太皇太后或许会责怪我,但只要有皇上在,我就没事。”
雪绒半信半疑,蹙着眉问我道,“当真如此?那皇兄为何不光明正大为我们二人赐婚?”
我不能再让雪绒问下去,若她起了疑心不肯走,那边裕亲王与常安就极有可能被人发现,我一言不发,只命纯雨为雪绒换上一身宫女的服饰,纯雨则换上雪绒的衣衫,坐在远处的案旁装作是她。
我又吹灭了两盏烛灯,让殿内的光线更暗,更让人难以分辨出坐在殿内的到底是不是公主。
只要能撑到明日清晨,常安和雪绒就有足够的时间走得远远地,无论皇帝派多少人去追,都再难追上他们的脚步。
我捂紧了雪绒的嘴,在她耳边轻声道,“绒儿,我来不及与你细说,你只需知道,你若不愿伤害常安,就不要出声!”
我带雪绒走到雨花阁宫门处时,那侍卫忽然拦住我们二人道,“娘娘留步,不知娘娘身边的宫女,可是换了一个人?”
我心内一紧,却是全力保持着镇静,这些年来的大风大浪又有何没有见过,此时无论如何都要挺住,我淡然道,“只怕是你看花了眼,本宫进来时只带了一名宫女,就是她,再无旁人。难道你忘了她是同本宫一同进来的么?”
那侍卫却是将信将疑,他眯起眼睛来,提起一盏灯笼缓步向我靠近着,我下意识伸手挡了挡身后的雪绒,吼道,“放肆!难道连本宫的人,你也要查么?你可把本宫放在眼里!”
那侍卫退了半步,将目光从雪绒身上收回来,颔首道,“娘娘息怒!只是非常之时,太皇太后亲自交代了要奴才们看好公主。”
“难道你们还怕本宫伤害公主不成?”我冷笑一声,质问他道,他却不敢作答,半晌只道,“奴才知道娘娘疼惜公主,不会伤害公主殿下,但是奴才必要看清了人才能放人。”
“你!”我正不知如何是好,那侍卫身后忽走来一人,高声道,“依本王来看,那人正是皇贵妃娘娘身边的宫女纯雨姑娘,哪里还有别人?你们不要太教条,连皇贵妃娘娘的面都不肯给吗?”
我闻声望去,见来人竟是平亲王与欣儿夫妇,心内一时激动不已,我已是许久没有见过他们二人,今日前来,救我于危难之际。
欣儿同样缓缓开口道,“皇贵妃娘娘自不会做有违宫规之事,还请各位见谅,纯雨姑娘胆子小,各位不要吓着她了。”
“难道有平亲王及福晋亲自来为本宫作证,你们还不肯信么?”我冷冷地质问那个小侍卫,他终于扔下手里的灯笼,跪下拱手道,“奴才不敢,娘娘请便便是。”
我头也未回,带着身后的雪绒匆匆走出雨花阁的地界,走到远处后我才问平亲王道,“不知王爷和姐姐今日怎么会突然至此?只怕是我要让王爷与姐姐失望了…我身边的不是雨儿,而是…”
“什么都不必说了,”平亲王轻声道,“当年启用常安的人是我,今日我不能看着他坠入深渊而不出手相救,常安是个值得出手相救的年轻人,是我对不起他,当年我就不该带他入宫面见皇兄,也不会有现在这些事情。”
我淡淡笑着,当年常安入宫面圣的场景我仍依稀记得,那年青涩的害羞少年,与叱咤一时的御林军统帅,哪个才是常安的真面目呢?或许只有在远离这朝局纷争的地方,他才是他,才是那个最明亮的少年。
东华门处,裕亲王已备好马车与常安一起等候,平亲王夫妇留在远处留意四处情况,我送雪绒走到常安身边,才见雪绒飞奔着扑入常安的怀中,二人相拥而泣。
我低头擦一擦自己眼角的泪意,一言未发,只站在远处望着常安,我不知我该与他说些什么,我不知他此时是否还怨我恨我?
这也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我望着裕亲王塞给常安盘缠与粮食,嘱咐了他几句,便送他们二人上马,我望着常安扶雪绒上马,早已是泪流满面,我深知他此一去,一生便再不能相见。
我不顾他是否还怨我,我都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若他留在狱中,就算将来他甘心与公主分开,也不会有好的结局。
“王兄!快送他们走啊!宫中内监若是巡至此处,就再也走不了了!”平亲王压低了声音,对裕亲王低吼道。
裕亲王立时放下了马车的帘子,拍一拍马儿送常安与雪绒出了紫禁城,我却再也忍受不住,追在他的身后,越走越快,我望着他远去的方向,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长姐…长姐!”我却忽然听到他唤我,我循声望去,他泪流满面的回过头来望着我,却抵不住马儿越跑越快的步伐,“长姐保重!是常安误会了长姐!对不起……”
他的声音越发遥远,我的视线也愈发模糊起来,我终于对他高喊道,“常安!走了就永远都不要回来了!走得越远越好!”
我就这样望着他,望着他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之中,望着我最疼爱的弟弟消失在了我的视野之中,裕亲王命禁军将士关了宫门,我眼前除却一片红墙金顶,表面浮华万千的表象外,什么也不剩了。
这世上从此又多了两个幸福的年轻人,只可惜幸福的人再多,再也容不下我一个。
“妹妹!你还好么?”此时我才意识到欣儿前来扶我,我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才发觉自己方才晕在了长街之上,我睁开眼望着欣儿,望着她模糊的面庞,笑道,“姐姐,我没事。”
那一夜无语,我想我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至今日为止,我在宫中再无留恋可言。我独自起身,去将玄烨写下的那张“诺今欢”收在荷包里,放在了枕下,我不想让任何人发现,我还像以前一样那样爱着他,尤其是他。
只有让他以为我已彻底变了,当我离开后他才不会难过,我才走得心安理得。
次日天明时,宫内尚无异动,我只听纯一前来回话道,“娘娘,纯雨还没被发现…只是…只是…”
“你说吧,本宫没什么受不住的。”我并未梳妆,只是更了衣,靠在窗下出神,纯一福了福身,道,“娘娘…慈宁宫太皇太后那边传您过去,因为皇上决定下月新开秀女大选,您是皇贵妃,要同皇上和老祖宗一起同看秀女画像。”
我只是怔了片刻,我只是没有想到他真的会新开选秀,当年我自心底里抗拒的那次秀女大选竟已过去了那么多年。
我比自己想象得更为平静,我最终只是道,“既然如此,那就走吧。”
我仍未梳妆,只是改换了一身旗装,一刻也未耽搁,即刻前往了慈宁宫。
皇帝端坐在殿内,与他的皇祖母其乐融融地看着秀女们的画像,我进殿后轻轻福身,行礼道,“臣妾参见皇上,参见太皇太后。”
皇帝眼眸未抬,太皇太后笑道,“皇贵妃过来吧,同爱家和皇帝一起看看。”
我颔首答道,“是。”翩然走到太皇太后身边落座,我的目光落在皇帝手中一幅画像之上,见右下角写着“纳兰明珠之女——纳兰岫瑜”几字,那女孩眉目周正,双目有神,画像上微微笑着的模样更是摄人心神。
我浅笑道,“皇上很看中纳兰氏么?”
他微抬了抬头,最终却未与我对视,他道,“朕听闻岫瑜自小贤淑,纳兰明珠的女儿自然错不了。”
“皇上既喜欢,来日封妃便是。”我云淡风轻道,仿佛此事与我毫无干系,他却抬头望了望我,见我一副毫无反应的模样,忽然怒道,“皇贵妃一点也不在乎吗?”
我并未看她,只是继续望着纳兰岫瑜的画像浅笑道,“封妃是皇上的事,臣妾又要在乎什么呢?”
“你…”他欲言又止,却是被一个大惊失色的侍卫打断,那侍卫闯入慈宁宫中,极为失礼,皇帝还来不及发怒,那侍卫也破口道,“皇上!大事不好!和硕雪绒公主不见了…留在雨花阁的是钟粹宫的宫女纯雨,大牢之内,犯人完颜常安也不见了!”
“你说什么?!”皇帝似是不敢相信自己所听,他即刻站起身来,疾步向那侍卫走去,我却拦在他面前道,“皇上不必问了,此事是臣妾所为。”
皇帝忽将目光转向于我,他一怒之下扼住我的喉咙,吼道,“你到底还想怎么样!你不要以为朕真的不会杀你。”
我仰头望着他,苦笑道,“皇上杀了臣妾吧,成全了他们。”
“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不择手段的让他们二人在一起?”皇帝极不理解地问道。
我却是只淡淡笑道,“我不想看他们将来和我一样。”
“朕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你,谁知朕的宽容换来的不是你的悔改,而是你越发的放肆!完颜霏,你可知你犯下的这一切是欺君罔上,必死的大罪吗?!”皇帝狠狠问我道,我却是不愿再去用力说一句话,我只是点一点头,道,“臣妾都知道,皇上罚臣妾吧。”
“皇帝,此事还有何可疑之处?自始至终,只有皇贵妃完颜氏为罪人完颜常安求情,今日完颜常安与公主私逃,定是受她庇护,若是如此皇帝还不能下定决心除去完颜氏,不知要留到何日?!”太皇太后缓缓放下手中的画卷,定定问道。
皇帝此时才极为平缓道,“即刻派三千禁军出京追回罪人完颜常安及和硕公主,皇贵妃完颜氏无德,拘禁钟粹宫,任何人不得探望,从今后再不得踏足乾清宫半步。”
“皇帝!难道到今日你还对她留有旧情,还不忍心杀她?”太皇太后已几近震怒,皇帝却更是高声地吼道,“朕心意已决,任何人都不可能违逆。”
我淡淡而笑,重重叩首道,“臣妾谢恩。”
我身后冲来两个高大的侍卫要将我拖走,皇帝一声大吼制止道,“你们谁也不许碰她!让她自己走。”
我支撑着站起身来,已是转过身去,又道,“臣妾还想再见最后一个人可以吗?”
“谁?”他问道。
“臣妾想见惠妃最后一面。”
惠儿居住的储秀官已是全新的模样,自从惠儿封妃后,皇帝下令命人重修储秀官,自那以后我还没有来过储秀官。
我方才踏足惠儿居住的储秀宫,忽然发觉宫内坐着另一个貌美如画的年轻女子,唇红齿白,肌肤如雪,一撇一笑皆是大家风范。
惠儿见我来了甚是高兴,想来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吧,她请我坐下,我却只问她那个女孩是谁,竟像是在哪里见过。
惠儿对我笑道,“姐姐,她是我叔父的幼女,纳兰岫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