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没来由的陌生人叫出自己的名字,心里应该明白了几分。
“你是……”他抿起嘴唇,像静地来,再静静地去;在记忆里留下一个仓促但绝对的幻影,不等现实去搅碎,是许多人苦苦哀求要回忆,像要展颜。
“图书馆,遇见的,我们。”我希望这个时刻只剩下他与樱花,无关沈悦,无
关小锦,但要存在于属于我的时刻。“哦……”他若有所思,“那个要看《百年孤独》的小孩子。那……你认识我?”
“我……我认识,你。”
“对了,妹妹,你叫什么名字?”他低下身子,与我齐平,
“嗯。书好看吗?
“好看。”
似乎正思考我如何知道了他的名字。
他离得很近,但又很遥远。我们之间隔了层层叠叠的影子,无数的脚印曾踩在这条路上,无数的心情曾经埋葬在这里,还有瓣瓣樱花垂落,只是,我已无心去观察它们花落归根的孤独痕迹。
脸颊上若没有灯光,也是一片绯红。
“我叫吴期。期待的期。”
“吴期……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么?”
“……等会儿就回去。你,呢?”
“我也要走了。再见啦,小吴期。”
“再见。”
他大概也不会记住某个四月樱花下的小孩子,尽管她的小白裙在绚丽的灯光下熠熠生辉,尽管她的眼神认真而天真,尽管她许下再相见的愿望,尽管她不会忘记。但是,最终的最终,他还是会遗忘,像所有平淡无奇的结局。
六年级毕业的暑假我没有再遇见陶峰然,小锦也随着父母去了w市,我们间的关系只能用断断续续的网络维持。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进入了向往中学初中部,但向往中学初高中分开,在这座城市的一南一北。
送别小锦去火车站的那天晚上,我看见了沈悦。
笑起来像春风一样和煦的沈悦,挽着我的王子的沈悦,令我羡慕不已的沈悦。
有如此宽广的定语可以修饰她,我多希望自己不是一张白纸。
“阿期,那我们就在这里说再见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嘛。”小锦掩饰自己分别的不舍,但我却无从忍耐,泪珠子苦涩地划过皮肤。
“不要哭啊,阿期。以后你来w城找我,我当导游。”小锦抱住我,她的身材娇小,我那时已有长高的痕迹,看起来像一个妹妹安慰姐姐的不和谐画面。
“小朋友,不要哭了。”沈悦轻轻走过来,手放在我的肩上,无论她到哪里,都是一阵的清爽悦目,“以后你们还会再相见的。”
我缓慢地点头。小锦却凑过来在我耳边低语:“阿期,表姐和陶峰然分手了,分手就是没有关系了,加油哦,你可以成为公主的。”
我终于破涕为笑了。
“再见,小锦。”心里五味陈杂,“我会努力的,你也要一直这么开心。”
这是我想了很久终于说出的话,要一直开朗下去,永远这么无忧无虑,请不要,让世界改变了你。
火车像风一样掠过,像风一样载走了我的童年,不再重返。
我自告奋勇地报了钢琴课,只因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出类拔萃的女孩子,见过沈悦之后,我曾一度陷入自卑的渊谷之中,觉得自己不够美丽,不够聪慧,笑容也不似她那般温暖。
我想要,拥有他可以看见我的一束亮光。
夏天里的一段时日,清凉得仿佛有一川泉水汩汩流过,从城市的一头滑向另一头,我不再用悲伤来审视我的想念,当感到有可以接近的目标时,如同沉醉在一片甜蜜之中。我背着帆布包,像小锦那样踩着欢快的歌声进入音乐公园的大门。
我的教室就在其中一家卖钢琴的店铺里。
这一天不是周末,来来往往的人屈指可数,又是一片熟悉的安静。合上眼帘,似乎又回到了图书馆,同样静谧和安心。我走向右侧的一家琴铺,在一面怀旧的红砖之中,白色的字很别致地贴在其上——琴音廊。如果说图书馆是一则童话,那此地就是童话里的故事。
白色的砖,白色的墙壁,白色的三角钢琴,像是被雪花簇拥着。
还有白色的花,小朵的茉莉散发着淡淡的清雅花香。
隔壁房间里有舒缓的琴声传来,我看不见琴键的起伏,却能感受到音符的跳动,它们像是旋转的舞者,蹦起脚尖,回旋,安然落地。像是飘零许久的雪花。
我突然明白,不是梦里的故事最醉人,不是黄昏下的少年最醉人,也不是隐隐期待着的结局最醉人,而是在生命中随意栖息的安静与惊喜,可以倾倒这一季的迷醉。
是呀,如同我现在,悄无声息地长大。
上课的老师是音乐学院的毕业生,很温婉娴静的姐姐。不知道为什么,我看见她的一瞬竟然想起了沈悦,或许她们都给人留下相同的印象吧。毕竟,回忆起一个人,从来不是她们真正的面目,而是留在心底的模糊感觉。唯心可知。
“你好。我姓程,叫我程老师就行了。”和所有初识的陌生人一样,她笑得非常完美。
“程老师好,我叫吴期,期待的期。”我那时已经像一个小大人一样去交际了。
“嗯。那吴期小同学,就开始今天的课程吧。今天我们要学习……”
已经记不清第一节钢琴课的内容,大概是识谱认琴,因为姿势不正手腕弹得酸痛。不过彼时的我,第一次感受到知识丰饶的满足。
每周两次的钢琴课程,我见到许多年龄尚小的孩子,有板有眼地弹奏,竟然有一次从隔间传出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使我大为惊诧。想起学音乐专业的哥哥有次在家里谈话说:
“当你弹出一个曲子,你会觉得自己很牛是不是?”
“……嗯。”
“但你知道自己弹的是什么吗?”
“啊?!”我想,不就是一首曲子吗?找找成就感还不行么。
“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在弹奏什么,那么一切都毫无意义。”
“可是……”
“没有学过乐理的人无法真正懂得音乐。说实话,我并不赞同很小的孩子去学音乐,因为他们完全不懂得。”那时的我已经到了高中,很少见到哥哥,没想到他一开口就说出如此深奥的话。
“现在你的理解力已经不幼稚了,我建议你应该好好地去感受感受音乐,而不只是去弹奏。”
的确,与艺术相关的东西,重要的是天赋和领悟。只是那时我依旧不明白这些,也很快将此见解淹没在茫茫书海之中,不见音讯。我想,我要以自己的方式轻松地活着。
无论如何,敲下琴键发出的声响总是让我沉醉。
小学毕业的暑假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漫长有趣,九月的头慢慢地溜过来了,有许多期待的事情没有完成,有很多心情还埋藏在心底,有期待遇见的人没有遇见。
只是,突然间发现,自己长高了。
“呀!都一米六五了!”妈妈给我量身高时兴奋地叫着。我家进门的地方就有量身高的刻度,作为一个12岁的小孩子,这样的身高的确是,出类拔萃。
“还是家里吃的有营养,把你喂到这么高了。”妈妈非常满意我的身高。
心里有点小激动,因为,印象中,陶峰然就是很高很高可以擎天的那一类。我们的距离,是不是,缩短了?
我从来没有想到一个学校竟然有如此多的桂花,这些不起眼的卑微小朵竟连成一片,成为了九月的绝响。
初见落秋飞桂子,无怜玉女泛木犀。
红色的宣传栏招摇地贴在学校门口,升入省内重点高中毕业生的名字一一落入其中。这些都是学校的本钱,我的父母也是因为听说了其优秀的办学理念,强大的师资力量,最重要的是高超的重点高中升学率,才毅然决然地将我送入这可望而差些不可即的学校。这正衬了我的心意。
陶峰然向往中学高中部
他的名字是一条河,从他的那一端开始,横亘此间的荒原。阳光下粼粼波痕,细雨中涓涓无音,关于河的一切,我如数家珍。
我听见自己心里说:哗啦啦,啊!他在那里!
很多年想来,我依旧对每次他的名字落在心中的余响念念不忘,好像秋风吹起被晚霞熏红的落叶,好像打情骂俏的情侣撞见了对方的长辈,好像抬眼就看见最灿烂的景色。
这座学校,都是他的曾经吧。这里有他走过的路,看过的蓝天和树丫,有他闻过的桂花和栀子,他去过的教室和食堂。
这里,有他的快乐和呐喊,他的悲伤和气恼。
这里,有他青春的三年。
而我,也将将我的三年付诸此地。<更新更快就在笔趣网www.biquw.com>